小少年言行举止斯斯文文,却肤色黝黑,显是家道中落后很吃了一阵子苦的模样。

    “不瞒夫人,哪是有家不得归我随叔父逃出城时,杜雍已是半城废墟,没家了,”小少年抿唇,低下头去,苦涩笑笑,“此番途中听闻屏城接纳各国流民,叔父才说来探探风。夫人是屏城人,可否指点一二屏城郡府当真允异国流民在此安家么”

    “那自然是允的。官府年初就张贴榜文了,”岁行云转头扯了扯李恪昭的衣袖,“对吧”

    “嗯。详情可去副丞府问询。”李恪昭言简意赅。

    他脸色着实不亲和,小少年不敢直视,只小心掀起眼皮觑向岁行云“敢问夫人,听说在此安家需先交保费,不知是多少”

    岁行云挠头“这我也不清楚。”转头又去看李恪昭。

    李恪昭道“屏城设士农工商军五籍。落籍不同,交保自也不同。军籍不必交保,签生死状即可。”

    屏城新政军籍者本人衣食住行全由军府承担;每户若有军籍者一人,可免两年田赋;若孤身无依者落军籍,军府则将两年田赋换算做钱银直接发放到本人。

    这对无地的异国流民来说无疑是条极好的活路。

    “当真”小少年眼前一亮。

    岁行云笑道“他说的就一定真。信他准没错。”

    小少年很是欢喜“多谢夫人多谢先生呐,夫人瞧瞧这里有无看得上眼的小玩意儿,我送您,不要钱。”

    “你叔父叫你顾摊,你却胡乱送人,仔细他回来骂你个满头包。”岁行云粲然笑开,认真挑了个做工还算精巧的鸳鸯壶,催促李恪昭付钱。

    李恪昭问了价,眉心蹙紧“这么便宜”

    “就地撂摊,自比城中商铺要便宜的。”小少年答。

    离开码头往南城去的途中,岁行云看着手中的鸳鸯壶感叹不已。

    “卖这么便宜,吃一碗扁食都不敢加肉码子。那小可怜黑痩黑痩的,定是逃难途中没吃到什么好。瞧着分明是眉清目秀的底子,若养得白白胖胖定是个好看的小子。”

    李恪昭古怪地以余光瞥她一眼,扭头唤了随行在后的天权来。

    “去告诉卫令悦,码头的临时集市因无税负,物价较低,对城中店铺、摊贩或有影响,让她自己派人核实看有无整顿定税的必要。”

    岁行云目瞪口呆“喂,这位大兄弟,人家逃难途中做点小生意糊口,雁过拔毛不合适吧”

    “等那小子赚得多吃得好,养得白白胖胖了,那更不合适。”李恪昭骄矜白她一眼,双手负在身后,哼声举步。

    其实想也知这话是闹着玩的。

    如他所言,码头临时集市的物价过于低廉,对城中遵纪守法交税的本地商贩确实有些不公。

    岁行云笑笑,倒也不胡乱插嘴政务之事。

    两人一道去了南城,沿街信步,挨个商铺、小摊去询问各类物价。

    若全程光问不买也奇怪,旁的东西岁行云没什么兴致,吃吃喝喝的倒愿花钱。于是正事办得如游玩,难得做了大半日富贵闲人。

    岁行云手里还拿着箬叶荫米糕,眼见小巷口有个扁食摊子,立刻又来了精神“那个我闻着味儿就很对胃口”

    “你饭桶成精的吧”李恪昭没好气地揉揉眉心。

    岁行云闻言,狠狠咬了一口米糕“那也好过你醋桶成精我习武之人,吃多些怎么了以往我一气儿能吃完整条羊腿”

    李恪昭嗤笑“你就吹吧。”

    “谁吹了当年整个前哨营”

    李恪昭缓缓放下手,似笑非笑地斜睨她“前哨营”

    “前,我是说,从前,”岁行云立刻抬头挺胸,目视前方,“从前数我最能吃,在仪梁时。你又不是没见识过。”

    果然言多必失。这话圆得,连她自己都觉拙劣无比。

    但奇怪的是李恪昭并未追问,只纵容举步,随她往扁食摊子去了。

    到了六月上旬,司金枝回报军府在屏城东门外十余里处寻到合适屯军的山地。

    叶冉指派卫朔望亲自去实勘复核后,又请了岁行云来。

    叶冉认真看着她“屯军之事最初源自你的提议,虽我这头反复推敲了相关细则,却还是有些许顾虑,我想再听听你的想法。公子也说,你在这事上或有与旁人不同的见解。”

    “与旁人同不同的,这我可不敢说死,”岁行云挠头笑笑,“叶大哥有何疑虑”

    “按现今的屯军方案,无地军籍者可携眷属在屯军地居住。如此一来,若人人成亲,军府要养的人则无端加倍了。”叶冉惆怅叹息。

    “咳,我当多大个事,”岁行云摆摆手,“垦山开荒、春耕秋收时,让家眷们也一并参与劳作则可。如此他们便不是军府的负担,也成了屯军的一份子。这不就皆大欢喜”

    叶冉摸摸下巴,若有所思道“倘使他们有了孩子,也入军籍”

    “不好吧万一人家孩子更适合读书或者做别的呢不能一生下来就定了人前程,”岁行云认真道,“若你要问我的意见,我觉可以等孩子们成年后再自行择定此事。”

    “唔,也是。这个可容后再议,倒也不急。眼下全是光棍,总不至于有哪家明日就蹦出个孩子来,”叶冉笑着提笔在竹简上记了几句,又道,“还有个麻烦事。我左思右想,或许这重责只有你能担当。”

    “什么”岁行云端起茶盏。

    叶冉收敛神情,严肃道“军民混居,除训练与出征外便照常过日子。如此虽合了人之常情,却易使军籍者松散了警醒。我需一名心黑手狠又刁钻的将领,单练一支精兵,随时对他们发起拟制袭扰。”

    岁行云噗嗤一笑“别说这么复杂。就是要个扮黑脸的讨厌鬼,平日无事就去找屯军的茬呗”

    叶冉笑出一口大白牙“你要这么理解,也未尝不可。”

    岁行云虽跃跃欲试,却没敢一口应下。

    “这事我倒是愿的,可我得回去问问公子合不合适。我这身份尴尬,你知道的。若招来非议,最终担麻烦的还是他。”

    岁行云等到将近日落也没见李恪昭回后宅。她有些纳闷,忍不住踱到前头府衙看个究竟。

    此时大小官员都散得差不多了,前头较白日里冷清许多。今日随侍在李恪昭跟前的天枢正在回廊前与一名官员辞礼。

    岁行云等那官员离去,这才上前去问天枢“公子出去了么”

    “在书房。无咎大人派人加急送了信回来,公子此刻约莫还在看信,”天枢想了想,笑笑又道,“公子早前吩咐过,若是夫人寻他,不必通秉,您直接进书房去就是。”

    “好。”岁行云笑眯了眼,背着慢悠悠往书房去了。

    果不其然,李恪昭对她的贸然到访并不排斥,眼底噙了点笑。

    “来屏城一年,这还是你头回主动到前头寻我。说来也巧,我正想着你,你便来了。”

    “我久等你不回,疑心你是被什么小妖精缠住,就来捉个奸。”

    岁行云吊儿郎当地满嘴胡诌,笑吟吟走近他,探头望向他面前那张半卷的羊皮信,“哟,就是这个小妖”

    当她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时,笑容顿僵,浑身一阵冰凉。

    文福庆才,孝严世寿,大道启元,光义礼传

    希夷岁氏字辈排行,这是岁行云上辈子开蒙时母亲一字字教着背到滚瓜烂熟的,她再活八辈子都不会忘。

    这排行的最后是“秉朴守行”。

    “所以,岁行舟,岁行云嗯”李恪昭指了指最末的“秉朴守行”四个字,浅淡的笑容里写满疑问。

    “哈,哈,哈。”岁行云讪讪干笑,目光满屋子乱飞,甚至有种夺门而逃的冲动。

    捉个鬼的小妖精,她才是被人捉住的那个小妖怪

    这李恪昭耍起心眼儿来,她着实不是对手。

    五月里无咎离开屏城的那天清晨,李恪昭曾状似随口地问过她“你那位兄长姓甚名谁”。那时她以为他只是瞎吃飞醋,原来竟是套她话

    若他只知“岁行云”这个名字,她只需像从前一样,咬定是自己胡乱起的就行。左右当世女子姓名又不入家谱排行,他便是有疑心,单凭“岁行云”这孤证也难定论什么。

    可有了“兄长岁行舟”这旁证,李恪昭就逮住她小辫子了

    眼下希夷山那头才排到“启”字辈就算在同一个轮次排辈里,“行”字辈也晚了八十多辈

    这叫她怎么解释

    此刻岁行云不想说话。她只想回到五月里那个清晨,乱拳打死那个嘴上没把门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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