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前,她的心确是系在李恪昭身上了,而他待她也着实没得说。

    但人间事最难讲的就是“将来”。她有她的顾虑与远忧,若不问李恪昭讨要这个公平,她实在下不定决心予他回应。

    “如何公平”李恪昭问。

    岁行云略回头,眉眼上挑睨着他“公子可还记得当初的薛公子二夫人还有我悦姐,哦,就是苴夫人。”

    薛公子的二夫人遇人不淑,先被夫君送出去受人糟践,最终还被他亲自下令打杀,抛尸乱葬岗无人问津。

    苴夫人卫令悦遇人不淑,夫君死到临头还算计着拉她陪葬,以免留她成为儿子身边的隐患。若不是她自身机警,设计将素循反杀,她的下场未必比薛公子二夫人好到哪里去。

    “你想说什么”李恪昭蹙眉,“你以为我是那样”

    “公子自不会是那般人渣品行,”岁行云打断他,“只是,当世女儿苦,一生如漂萍,去留由人,生死忧乐全在他人转念间。这种困顿,公子或许看透,也同情,甚至在设法改变。但恕我直言,公子身为男儿郎,对女子一生可能面对的种种苦楚,实难真切同感。”

    李恪昭一瞬不瞬地望进她眼底,抿了抿唇,无法否认。

    两人相对静默片刻。

    夜风轻拂过树梢,桌案瓶中那枝折桂轻轻摇曳,在瓷瓶壁上敲出浅轻悦耳之音。

    静声迷咒被打破,李恪昭咬牙,重新捏住她的耳垂“那和你我之事关联很大么”

    “当然大。我就直说了吧如今公子已在我心上,但我还是要问公子讨那休书。诶诶诶,别急着瞪人啊也不许掐我”岁行云反手捏住他脸颊,“松手听我说完。”

    李恪昭神色忿忿松开捏住她耳朵的手,口齿不清道“我没掐。只是揪。”

    岁行云嗔他个大白眼,也松开了捏在他脸颊上的手。

    “我虽讨要休书,却不会拿着休书就跑。那休书,正是我想问公子要的公平。”

    当世律法、风俗无“和离”之说,一纸婚书将女子钳到动弹不得,生死去留、前程荣辱全被夫君捏在手中,这是她们的“万苦之源”。

    岁行云不妄求李恪昭做出缥缈承诺,她只求实实在在握住自己的生死荣辱。

    若无这点公平,她只得强行将心中滋生的情苗连根拔了,哪怕会因此疼上许多年,也要退回“李恪昭下属”的位置,此生再不越雷池半步。

    “这世道,为妻者若有什么让夫君不满之处,夫君可随时休弃;可为夫者若有让妻子不满之处,莫说休弃,为妻者想走得远远眼不见为净都难。”

    岁行云很坦诚地将话说开。

    “公子可试想想,那薛公子二夫人,在看清夫君人渣面貌后,若有可自行离去之权,至少不会死得那样凄惨。而悦姐亦然。在被素循彻底寒心后,若她有权自行离去,也不必精心算计、痛下杀手。”

    卫令悦早被素循寒了心,也知他在算计让自己死。可她一直忍着,一直忍着,忍到她再不还手反击就性命难保时才对素循下了手。

    “公子,无论将来你我之间能否善始善终,我都不愿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我想与你并肩携手,却也想要这公平保障。如此就算咱们达成共识,若有朝一日我待你不好,伤了你、让你寒心,你赶我走;同样,若你待我不好,伤了我,让我寒心,那我也该有权自己走。”

    岁行云打量着他若有所思,便不再说话,静静等待他的答复。

    沉思许久后,李恪昭重将酒盏斟满,仰脖一饮而尽。

    “若我给了你要的公平,咱们就当真和好了吧”他淡淡乜着她,言下之意是默认了她的要求。

    岁行云心中顿时大畅,笑咪咪歪头望着他好半晌,主动握住他的指尖。

    所谓伴,所谓侣,无非就是握紧对方的手,勇敢向彼此交付自己。

    她不确定与李恪昭能走到哪一日,但至少在两人能好好相守的这些年月,她会极尽所能地珍惜。

    若到了实在走不下去的那日,她还能将曾经最好的彼此藏在记忆中,洒脱迈开大步走向新的人生与征程。

    心中大定,岁行云正要点头,眼珠却骨碌碌一转。

    她嘿嘿坏笑,抬了抬下巴指向桌案另一头的酒坛子“若你分我两杯来喝喝,那便彻底和好。立刻就和好。”

    “两杯你倒想得美。”他淡声冷哼,单臂亲昵环在她肩头,却毫不委婉地拒绝了。

    “那,一杯”她竖起食指,尽量露出讨好的笑。

    李恪昭唇角高高扬起,眉眼俱弯,在此事上却还是不让步“卖乖无用,美人计也无用。半杯都不给。”

    岁行云重重倒在他腿上,口中笑嚷“那和不好了我同你讲,这辈子都和不好了”

    世人常道,情情爱爱中的小儿女都是傻的。

    以往就是打死岁行云,她也想不到自己能做出这种模样与谁撒娇胡闹。

    可今夜,当她得了李恪昭承诺会给“公平”,彻底敞开心扉接纳他的瞬间,她与他之间就与从前不同了。不是吗

    既从今夜起两人就不同,那便从亲亲密密、黏黏缠缠的胡闹开始吧

    李恪昭嗓音极尽平淡,佯装无奈地以两指揉着睛明穴,眼底却是波涛汹涌的狂喜。

    “你个泼皮小猴,闹得我脑仁儿疼。坐好,耳朵过来,我有话说。”

    许多人微醺之际最听不得大声说话,自己说话也需和缓,否则会晕,这事岁行云有切身体会。

    于是她“哦”了一声,赶忙收敛,坐起身来乖乖将脑袋支过去,耳朵凑在他近前。

    他放下手去,笑了笑,倏地趋近,在她唇角印下又急又重的一吻。

    猝不及防的岁行云脑中“嗡”了一通,愣愣扭头瞪他,面红耳热“不告而取,谓之偷。”

    有道是“口嫌体正直”。

    虽这么说着,她却悄悄探出舌尖,轻舐唇角。

    先是绵软清冽,接着是劲道辛猛,最终回口又是醇厚酒香。

    不愧是名酒,这秋露白的滋味实在有些勾魂,只薄薄一点,便叫人欲罢不能。

    李恪昭理直气壮“那你拿回去啊。”

    “我拿你个”岁行云咽下即将脱口的浑话,赧然嘟囔,“不陪你耍酒疯,告辞告辞。”

    “做梦呢”他笑着将她紧紧箍在怀中,低头吻住了她。

    急躁,深切,却又温柔。似小狼崽捕住猎物,欲一饱口福,却又要惦念着留多些储做冬粮。

    良久后,他拥紧她,蹙眉做不耐烦状,语气里却藏着笑。

    “两杯不行,但两口我还是给了,对吧各退一步,你既尝过滋味,那咱们就是和好。”

    岁行云羞臊鼓腮,略一抿唇就是满口秋露白的滋味。

    未几,她举目与他平时,红着脸笑得挑衅“才一口半,哪来两口”

    “好吧,”李恪昭点点头,拥着她站起身来,“走。”

    “去哪诶”

    惊呼中,李恪昭出乎意料地将她打横抱起“自是回房。”

    等回了房中,想要几口喂几口,反正花月正好,夜还长。

    “这么急的就不能择期改日”岁行云羞烫了脸,声音都颤软了些许,却又忍不住笑。

    她实在不是个娇软性子,此时虽紧张羞涩,却又有点大胆期待。

    李恪昭抱着她,边走边沉声轻笑“择过的。今日是你生辰,而我是生辰礼。”

    “呃生辰么我竟忘了,”岁行云红脸笑着,道嘴硬,“随你吧随你吧,你敢送这礼,那我就敢收。”

    “年年有今日,睡睡平安,”李恪昭咬字古怪,笑得更古怪,“岁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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