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房出来走了老远,一路到了中庭花园的回廊中。

    司金枝紧张四顾,确认无人后,才轻声对连城嘀咕“若论灵活机变,谁比得过行云打积玉镇这是公子名下头功,为何不是她担主将”

    连城白了她一眼,也压着嗓道“你傻啊在巩都时公子就说了行云其实是夫人,哪有夫人上阵杀敌的咱们提着脑袋拼命是想建功立业,若能活下来,往后就有好日子过。夫人哪需如此公子自会给她最好的。”

    “可她”司金枝困惑地挠了挠头,一时也不知这话该怎么说,便憨厚地笑笑,“也是。”

    两人便转了话头,一路说着到了屏城后该如何协作,便走远了。

    回廊下的灌木丛中,原本抱膝垂泪的明秀张口结舌,无措地看向身旁原本在安慰她的岁行云。

    “我昨日就知了。”岁行涩然扯了扯唇。

    明秀本就哭得眼红红,开口就瓮声瓮气的“你别与公子置气,他也是爱惜你。”

    “我明白的,没置气。我可什么都没说,”岁行云自嘲苦笑,“公子讲了,最开始就定下金枝为今后主将人选的,也不独积玉镇这一战。”

    于私,她与李恪昭虽有名无实,但终归还是有那一纸婚书在,按当世的风俗法理,他有权决定将她安置在何处。

    于公,他是她自己歃血盟誓认下的主君。主君决定要将她放在后方,她本也无可置喙。

    并非不失落、不窝火的,可李恪昭既早有筹谋决断,她说什么都不合适,只会显得无理取闹。

    此时岁行云忽然想起在仪梁的那个冬日午后。

    雪后初霁的晴光中,李恪昭仰头坐在窗畔等她帮忙上药。她含沙射影地讲了“狼与羊的两难抉择”。

    那时李恪昭就告诫过她,做人应当一以贯之,面对诱惑时绝不该心志浮荡。

    若她与李恪昭之间只是单纯的主公与下属,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一对夫妻爱侣,此刻她大概就能如明秀,如所有人一样坦然面对这个结果,不用这么酸楚难堪。

    能怪谁呢是她自己鬼迷心窍招惹了他,才将两人间的关系弄到这般复杂。

    世间许多事总是如此,一步走错,十步难回。

    作茧自缚,她难过也是活该。

    “不怪谁,都是我自找的,”她举目望向前方,苦笑唏嘘,“我可真是个心志不坚的小废物啊。”

    不远处的桂树有桂子应声簌簌坠落,如树垂泪。

    将事情都做好部署后,李恪昭回到院中,等到日落西山才见到岁行云。

    “你”李恪昭语塞。

    “我陪明秀说话去了,”岁行云无奈地撇撇嘴,“她遇着点事,眼睛都哭肿,挺惨的。”

    李恪昭想了想,轻声问“那你呢也哭了吗”

    岁行云侧头瞥向他,奇道“没有啊。公子何出此言”

    “对我的部署不服气”李恪昭仔细端详她的神色,“想发火想揍我”

    岁行云单手叉腰,叹着气笑道“公子放心,既您已有决定,我不会与您胡闹。我没那么脸大,敢说飞星、司金枝与连城三人合力都不如我这种话。”

    她需要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他们又何尝不需要

    上辈子的岁行云也不过就是个寂寂无名的小将军,这三人里可有后世传说中声名显赫的“杀神司金枝”。

    “如您所言,训新兵本也不是小事,如今叶大哥有诸多不便,我与他分担这职责也是理所应当,”岁行云认真道,“军中无小事,我定不辱使命。”

    至于她于李恪昭之间的私事,她眼下还没想明白该怎么处,进退两难,且先搁着吧。

    八月初八,缙王钦使登门通传王令八月十五正午时于宫中设家宴,诸位公子皆需携夫人同往。

    此宴既是仲秋家宴,也是为李恪昭归国接风洗尘,更有“欢送”他前往屏城就任主政之意。不但他非去不可,岁行云也得露面。

    “要烦你陪我走这一遭了。之后去了屏城,便不会有这样多麻烦琐事。”李恪昭看似镇定,喉间却紧张地微滚数次。

    “好。”岁行云眼眸半垂,唇畔扬着笑。

    自初六那日黄昏过后,岁行云一直显得很平静,照常与人说说笑笑,也未对他别扭甩脸发脾气,没再提休书之事,更不曾坚持要亲自带人去打积玉镇。

    这让李恪昭觉得很诡异。

    “若你不愿去”

    “没有的,”岁行云赶忙摇摇头,笑意平和,“我只有旧年衣衫,还多是与男子武袍差异不大的那种,不合适穿去赴宫宴。还是赶着做件新衫为妥吧。公子觉得烟霞锦可好”

    烟霞锦为缙国特有,专供王室,穿这个赴宫宴,倒正合宜表个衷心,以免李恪昭因她出身之故被人为难。

    她明明是笑着的,李恪昭却觉心间窒痛,不知从何说起,便道“你要是想穿别的,也可。”

    他记得她嫁妆里有岁氏的天水碧织金锦。

    “衣衫布料我本不在意。穿那个,不就等同使劲提醒大家我是蔡国人无谓因此惹人诟病,万一给您惹来麻烦就不好了。还是烟霞锦妥当些,”岁行云说着一拍脑门,“时间紧,我得去问问府中裁缝是否”

    在她即将转身的瞬间,李恪昭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你若不痛快,就说出来。”

    岁行云笑叹一声“说出来,公子就会改了主意,换我做主将吗”

    李恪昭抿唇不语。

    “看吧,说也白说,”岁行云勾了勾唇,“不必担心,我把自己哄好啦打积玉镇的法子,我回头先去与叶大哥过一遍。若他也觉可行,我会在抵达屏城之前教给金枝他们。”

    “然后呢教给了他们,你想去哪里”李恪昭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岁行云疑惑地眨眨眼“还能去哪里自是去屏城,与叶大哥一道坐镇后方训练新兵啊。莫非公子又改了主意,连这也不让我做了”

    李恪昭总觉得她不对劲“若我说是呢”

    “往后您需用人之处可多了,我等得起。在那之前,若您不让我做旁的事,最多我就闷在家中写兵书若是写兵书您也不许,那可就糟了个大糕,”岁行云无奈苦笑,“公子,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若非要她做娇养后宅的闲散贵妇,她就只能提前跑路了。

    两情相悦、相守终老,这确是世间大美之事。可除此外,她还需得有一点“自己”。

    总得要有点像样的事做,她才能记得自己是谁。

    她至少要记得自己曾是雁鸣山武科讲堂最出色的学子之一,曾是北境戍边军前哨营先锋小将岁行云。

    即使两世为人最终都只能一事无成,她至少要记得自己曾经的骄傲与抱负。

    那是她的立身之本,若连这机会也不给,她是真的哄不好自己了。

章节目录

王后心怀蜜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棋子小说网只为原作者许乘月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许乘月并收藏王后心怀蜜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