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心思,那在她耳边说话的究竟是谁

    凡间光肃历百七十年,腊月十五。

    这日子当头一棒,砸得渚幽霍然明了,云开而得以观天。

    那日潜入了神化山还伤了周熹照及他徒弟的,兴许还真是璟夷。

    渚幽只知她在历劫之时,璟夷将手探入了她的劫火之中,不料竟还有这么个故事。

    在璟夷坠下凡间的时候,长应也摁住了她的肩头,她不得不踏着这风梯步步朝下,周遭云雾缭绕,不过片刻便见群山峻岭拔地而起,蜿蜒盘曲,山上花白一片,瞧不见丁点葱郁苍翠。

    是淞灵城。

    入目雪峦绵延,百里冰封,可不久是淞灵城吗。

    璟夷未跌在地,险些要粉身碎骨时,才展出了一对双翼,那双翼生硬地挥动着,硬是将她的身躯吊在半空中,好让她不至于摔得太惨。

    她举起双臂抱头,周身颤得厉害,所幸周遭呼啸的风声是轻了点儿,她跌得也慢上了一些,咚一声便挂在了崖壁上。

    璟夷一动不动,眼珠子慢腾腾地转上了一转,过了一阵忽地捂住了双耳,似是有人在她耳边念叨不休。

    可除她以外,再无别人能听见。

    渚幽扶风而下,倚在峭壁横生的树枝上,一头银发随风飘扬着,同这琼花山雪一样白。

    白得素净,哪有半点像魔。

    “你说她会去哪儿”长应扣着她的肩,那龙爪摁得甚紧,将她的皮肉掐得生疼。

    渚幽已然猜到,她抬起手,想将长应的龙爪挪开,却被拨开了手。

    长应垂目看她,说道“你怎又要将我推开。”

    渚幽朝她那龙爪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闷声道了声“疼。”她也不知道这龙怎么又委屈上了。

    长应这才松了半分力,面色冷淡的朝璟夷睨去。

    挂在山壁上的璟夷动了动,从山壁上落了下来,这一回落得稳当,将灵力环在身侧,鞋尖一点便落了个稳。

    她眸光木楞,又惶恐万分,唇张合着道“莫要再说了。”

    长应推着渚幽跟上前去,跟得着实紧。

    只见璟夷隐匿了身形,径直穿过了华承宗的山门,随后凌身而去,似有人在给她指明道路一般,她竟连弯路也未走,轻而易举便找到了那一方寒潭。

    寒潭冰化,正是神化山山门大开之时。

    她投入寒潭之中,潭面上登时开出了数朵银白水花,那花方开出来便萎了。

    渚幽又投了一次寒潭,上次入山之时,长应是盘在她手上的,如今却是她被长应推着走。

    璟夷潜入水中,寻见了紧闭的冰壁,抬手便将那合拢的冰壁劈了个粉碎,双臂一挥便钻入了裂缝之中,周身湿漉漉地爬上了雪岸。

    大雪封山,重峦皆白,风饕呼号。

    岸上,璟夷一骨碌站起身,抬手又捂住了双耳,越发地烦闷不安,自言自语一般厉声呵斥道“你休想乱我心绪,我学艺不精,是因为我自幼缺魄少魂,但我生来便是九天神裔,就算境界不比天上诸位神君,但并非你口中一无是处的墙上泥皮”

    “你才是那金漆饭桶,我不是,我不是”

    “他们何时嫌厌我了,你休得胡言,你胆敢再多说一句,我便在此要了你的命。”

    “我怎么不敢杀你,我、我”

    璟夷在逆着风雪在这荒原上踱步,她原本木讷的眸光越来越狠厉,似是揣了满腹怨气。她稍一顿步,猛地倒吸了一口寒气,胸膛起伏不已,似是被逼急了一般,垂在身侧双手缓缓拢起,骨头咯噔响着,“我要杀你,我这便杀你”

    “她到底在同谁说话,她要杀谁”渚幽本欲倾身而下,好朝璟夷靠近一些,看看是不是真有人在同她说话。

    可她方要俯身时,胸前却横过了长应的一条胳膊,长应扣住了她的肩,她猝然一顿,撞上了长应的胸膛。

    一片柔软,她后背酥麻,好似撞上了一池春水。

    哗啦一声,是她心潮涌动。

    “且跟上前,你便能知晓。”长应附在她耳边,淡声道。

    只见璟夷已被激怒,可却不像长应当时在山中那般,化出龙形硬生生将这万里冰原砸出数道万仞险壁。

    璟夷神色古怪地低语着“我倒要看看,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她缓步走着,仰头朝远处的雪顶望去,倏然凌身顿在了山头。鞋尖一碾,雪下深埋的一块磐石顿时震了出来,顿时那石崩裂如屑。

    好似牵一发而动全身,明明只这石头碎裂,却连整座山都在摇晃。

    刹那间,神化山轰隆作响,山上山下皆震颤不停,雪地上忽裂出了数道黢黑蜿蜒的沟壑,站在山上往下俯瞰,能瞧见一片绝谷穷崖。

    璟夷掠了下去,只见一个凡人被连累得跌下深谷。可她惶惶不安,根本不想施出援手,眼睁睁看那凡人跌了个头破血流。

    她落入这沟壑之中,眼眸一抬,瞳仁骤然一缩,竟瞧见了一团乌黑的魔气,那魔气中如有千百只手挣扎着抓出。

    渚幽竟觉可笑,没想到得知此事后,竟平静如斯。

    随后幕幕便如她先前在周熹照识海中所见,分毫无差。

    那凡人道璟夷是魔,璟夷怒极出手,不料这沟壑中的魔气竟为她所用,将凡人双腿噬得只剩森森白骨。

    璟夷不知受何人驱使,虽捂着双耳一副不愿听的样子,却还是将手探入魔门之中,随后她仓皇收手,连忙凌身离了神化山,回到了天宫之上。

    “你可有看出,是何人在将她怂恿煽惑”长应问道。

    渚幽沉默了许久,自始至终,她未看见璟夷身边有过什么古怪之人,璟夷捂起双耳时,身侧灵力也未见波动,分明不是有人向她传了心音。

    她骤然明朗,“是她的心魔。”

    “不。”长应靠近了些许,压低声音道“是她的魔魂。”

    渚幽登时愣住。

    肩头一紧,长应又带她迎天而上,只见璟夷回了天宫后虽装作无事发生,可身侧无人时却惶惶不安,战战巍巍,更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她的身后,在她历火劫之时,将手探入了她的劫火之中。

    劫火熊熊燃着,那火一燎,璟夷那手便血肉尽褪,那些血肉化在劫火中,竟成了黢黑魔烟,蒙上了她睁着的双目。

    登时,渚幽瞧见劫火中的自己双目迷蒙,茫然不知所措,就连燃心木被取了也不知道。

    竟是这般。

    “你如今可清楚了”长应在她耳边问道。

    渚幽能不清楚么,她轻呵了一声,又循着璟夷的背影看去,只见这鸟得了燃心木后,惴惴不安地离开,还将手浸入了仙池之中,好让手臂痊愈如初。

    而她她渡劫不成,境界反跌,就连双目也如同钝废。

    眼下璟夷哪还有半点木讷懵懂,分明早将一切算计好了,取到了燃心木后,她虽未立即用上,可恶事已做,心头埋下了恶念,同先前判若两人。

    渚幽面无表情地看着,又见璟夷邀自她去了一趟丹穴山,她双目蒙雾,又方历了火劫,本是虚弱不堪,经璟夷软磨硬泡一番,还是任她讨了自己一根翎羽。她什么也看不见,被灵力缠了脚跌下了刀削陡壁,身骨如散,头昏得更是连眼前万物的轮廓也瞧不清。

    明明坠落陡崖的是她,可被架上斩仙台的仍是她,有人道从她身上搜出了古神化身,她看不见,不知那化身究竟长何模样。

    更不知,是璟夷何时塞给她的。

    “古神已化形,但神智未凝,她此举虽未犯弑神之罪,却危及天界,恐心魔已生,必得严惩”

    两百年前的她什么也不知,可如今却看得一清二楚,那古神化身是颗蛋,那蛋还长得好生漂亮,分明是长应啊。

    身后那用手抵着她后背的长应默不作声,只是缓缓将手抬起,素白的五指轻飘飘地撘在她的肩头。

    “是你。”渚幽道。

    长应这才开口“我那时并不知晓。”

    这哪是因缘巧合,分明因果环环相扣,死死缠绕,在她俩身上打了个死结。

    而璟夷魂魄未齐,识海浑浊,便是这一尾翎羽和那古神化身,定了她的罪。

    斩仙台上,神女陡然入魔,风云变色,魔气肆虐狂飞,众鸟齐唳。

    无人拦她,无人追她,这斩仙台上观刑的仙眼睁睁看她堕入了魔域。那身怀魔魂的璟夷却是悄悄渡了火劫,她的梧桐木被劫火烧得连灰烬也不剩,硬是连半块燃心木也未余下,她眸中尽是阴霾,将先前窃来的那一根取了出来。

    璟夷指尖一动,依旧施不出凤凰火,连个火星子也未燃起来。

    她自言自语般道“我知晓,不能让旁人看出我渡劫渡了个空,若是凤主有所察觉,这燃心木顺理成章就成了我的,若是无人问及,它便是渚幽赠我的。”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燃心木,低着声说“不错,渚幽送我的好木头。”

    渚幽嗤笑了一声,喃喃自语道“原来我才是榆木。”她心觉悲凄,无尽怫郁结在心头,怒不能盛,没想到她要寻的那一魂和害她的,竟是同一人。

    长应捏起她的肩,蓦地贴上前来,两滴心头血像是被串在了一块。

    渚幽本怫郁难平,被她这么半搂半抱的,竟平静了些许。

    先前被唤下凡间的天兵,及那诛邪神君和芝英仙,连带着芒风和璟夷都被卷入了浊鉴之中,将两百余年前的种种皆看进了眼中。

    众仙还未回过神,便觉一阵天旋地转,魂魄被震回了躯壳之中,一眨眼,已是在浊鉴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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