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素白的手臂托着头,听见这声音才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皎皎白发铺了满榻,竟连那凡人的躯壳也没有用。

    那三人受了重伤,即便是夺舍的魂已经离体,也久久没有醒来。

    她薄唇一张,明明用的是自己的声音,可听在门外那弟子的耳里,却像是他那师兄一样。

    “不去。”她懒得应付这些凡人,扮凡人可太累了。

    屋外的弟子顿了一下,讪讪道“可师兄你今日还是得去一趟主峰,宗主一早便派了小童来传话,我怕他吵着师兄,便让他回去了。”

    渚幽倒是有些意外,这宗主怎么忽然想起自己这个不学无术的弟子了。她眼眸一转,说道“那小童可有说宗主何时要见我。”

    “早课之前。”屋外的人道。

    “知道了。”渚幽还算客气地应了一声,站起后朝隔间看了一眼,隐隐看见单薄木门的麻纸上映着半个脑袋。

    屋外传话的弟子很快便走了,过了一阵,院子里的打闹声消失得一干二净,想必都赶着去听早课了。

    渚幽手指一勾,隔间的薄门便开了。

    长应就站在门边,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小脸着实冷淡,还微微抿着唇,似是在生气。

    她都没气呢,也不知道这龙在气什么,被冻得吐出了一口寒气的人可是她,这龙却半点事也没事,得了便宜还卖乖。

    “又睡不着”渚幽微哂。

    长应目光幽幽的,抿起的唇微微一动,“你未记得给我生火。”

    这话听着有一丝责怪的意思。

    “冷”渚幽见她生气,心里还怪开心。

    “我在蛋里时,也这么暗这么冷。”这话乍一听不像是责怪,细细一品,品出了点卖惨的意思。

    这龙确实是被自己赶进隔间的,门也是她关上的,她多少有点理亏,但既然是魔,就不会轻易将错揽在自己身上。于是渚幽道“不会自己点灯么,吃了这么多灵力,倒是一点灵力没生,怎这般废物。”

    长应眼睫一颤,嘴角往下一撇,面色凉得像屋外的雪,糯声糯气道“我也想有灵力,但是没有。”

    渚幽心说算了,这么几日过去,她还不知道在这龙嘴里套不出话么,“好好呆着,别想往外走,也别疯。”

    “你又要走”长应眼眸微眯,那眸子有一瞬又变成了竖瞳。

    与这龙有什么好说的,一身是谜,还不记事,都多少日了识海仍不见一缕灵丝。

    渚幽未解释,起身就要走,就句话也没留,没想到身后脚步声哒哒作响,一回头,那小丫头冷着脸紧跟在后。

    “回去。”她垂眼道。

    长应仰头“我与你一道。”

    “莫惹我生气。”渚幽脾气不好,忍了几日有些忍不住了。

    长应却仍巴巴地跟到了门口,眼睁睁看着黑裳白发的人又进了那凡间修士的身。

    她连忙回头,在屋里找寻了一番,才找到那被她附过身的男修,正想穿进那男人的身时,却不知道要怎么使灵力,也不知要怎么将魂分出来。

    这龙就这么蹲在地上,半抱着比她高上许多的凡人,神情迷迷瞪瞪的。

    渚幽无可奈何,只好勾了勾手,想不通养崽子怎会这么烦。

    长应走了过去,被一只手按住了发顶。

    “变成蛇。”渚幽不轻不重地按了按长应那柔软的发顶。

    长应冷着脸说“不是蛇。”

    “也成,不是蛇。”渚幽用男人粗犷的声音说。

    长应听不惯她用这修士的声音说话,皱着眉变成了遍体黑鳞的龙,随后就被揣进了布袋里。

    唤了小童去传话的宗主仍是在主峰的顶层上,那高塔于常人而言难爬得很,阶梯又窄又高,四周黑漆黑黑一片,只有塔顶上悬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只可惜塔太深,顶层尚能被照得全明,底下更是暗得连丁点光也没有。

    渚幽上一回在塔外时,没能将手伸入墙里,还险些被器物破碎时震荡开的灵力给碰着,这一次进了塔,她才发觉这塔里的窗户竟都用木板封了起来。

    外边虽不是烈日炎炎,天色因大雪而阴沉沉的,若是将这些木板掀开,大抵还是能亮上一些。可这些木板遮得严实,外边是真的连丁点光也没有渗进来。

    十分古怪,哪有凡间的正经修士是见不得光的。

    她一步步往上走着,被揣进兜里的龙将头探了出来,一个黑漆漆的脑袋像根木棍一样,杵在这修士斜背的布袋里。

    长应那双金瞳在这黑沉沉的塔里显得格外明亮,金灿灿的,细长的竖瞳冰冷无情,眼眸一转,又朝别处看了过去。

    渚幽抬手将这脑袋按回了布袋里,还施了些灵力将自己的身子往上托,看着似是在走路,实际上丁点力气也没用上。

    塔里阴森森一片,封着窗棂的木板上似乎刻着些什么。她将手覆了上去,一寸一寸地摸着,摸出了一堆刻得乱腾腾的符文。

    这符文她倒是认识,还怪有意思的,这明明是塔顶那已至大乘的尊主所用不着的东西,是用来压制魔气的。

    被她附了身的这弟子识海清晰,她早将其中的灵丝略看了一遍,知道这宗主姓甚名谁,只是对其所经之事不甚了解。

    宗主到底是活了好几百年的人,这名内门弟子年纪又都不算太大,寻常弟子哪能对其知根知底。

    渚幽在识海里搜刮了一番,倒是找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这周熹照百年前为一弟子硬闯了神化山,那时神化山开山已有半月,算着日子,山门将闭,可他那亲传弟子却久久没有出来。

    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在门上禁制已开的情况下,竟破门而入,三日后将一个浑身是血的弟子带了出来,而他进山才两日,修为硬生生从大乘跌到了分神,后来闭关了许久才修回来。

    闭关出来后,周熹照便长住在这主峰的塔上,至今没有离过塔,谁也不知那两日神化山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周熹照为何就闭门不出了。

    渚幽收了手,继续朝上走,忙不迭将试图又探头而出的龙给按了回去。

    塔顶倒是明亮的,全托了顶端那一颗夜明珠。

    一个身穿白袍满头白发的修士坐在蒲团上,两手撘着膝,气息绵长似是正睡着。可听到脚步声后,他忽地动了动身,却没有回头,只是问道“你将那日之事细细道出。”

    那日,自然指的是那三位弟子下无妄沟的之日。

    渚幽又将这弟子的识海搜刮了一番,正想开口的时候,忽觉那只被揣在兜里的黑龙猛地动了一下。

    像是被吓着了一般,猝然一抽。

    渚幽皱起眉,不轻不重地按着兜,还安抚般轻拍了两下。

    “是我的。”她的耳边,长应的声音虚无缥缈,像是从远山传来一般,“他怎有我的东西。”

    可端坐在蒲团上的周熹照却毫无反应,根本没有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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