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身蹲下,雾縠般的纱衣垂在冰雪上,像是在上边笼了一层灰烟。

    原本垂在身侧那只素白的手朝潭面缓缓靠近,比冰雪还白的指尖缓缓抵在了冰面上。

    渚幽收敛了魔气,又压制了灵力,将自己变得与凡人无异,甚至还屏住了气息,整个人转瞬间胜似死物,她生怕这禁制会因她是魔而被触动。

    在指尖抵在了冰面上后,她缓缓将整个掌心也落了下去。

    掌心一片冰凉,此番冰面上没有再腾起气劲,也未泛起符文。

    可若是不用灵力,她根本划不破这三尺厚的冰,也不能将神识探入。

    渚幽收了手,心说罢了,还是得等开山的那日才好一探究竟,只是那时免不了又要遇上惊客心。

    问道峰上,百名弟子正盘腿坐在风雪之中,一个个身上皆披着兽毛大氅,就算是寒风入骨也纹丝不动。

    长应和撼竹便在这百位弟子之中,且还坐的是前排,一个心神不宁,一个似是睡着了一般。

    睡着的是长应,她双眼紧闭着,眼珠子不安分地转着,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她坐着端正,远远看着还真像是在用心修炼,可一旁坐着的撼竹却看得清楚,分明是睡了啊。

    睡了好,睡了不会闹事。

    她自来了这问道峰后,心便提到了嗓子眼,无时无刻不在注意身侧这龙。在所有人都闭目不动的时候,她时不时便睁一睁眼,偏要亲自看一看才安心。

    长应微微晃了一下身,像要被风刮倒了,撼竹看她那模样像是睡沉了,连忙伸出了手臂,心不甘心不愿的将歪了身的龙给拽回来一把。

    歪着身的龙又坐直了身,可双眼仍是紧闭着的,就算换了壳子,气息也仍旧虚弱得像是要断气。

    周围的师兄弟没多问,这三人回来的时候本就是一身血,这事传得人尽皆知的,如今气息弱一些也实属应当,总不能过了一夜就活蹦乱跳了。

    撼竹心里憋着气,她好好一个魔,怎么沦落到在这地方装作凡人修士听早课了。她正生着闷气的时候,坐在她身旁的龙又歪了一下身。

    原本长应只是慢腾腾的往外倾,这回却是骤然一斜,腰腹猛地一缩,她双颊微微一鼓,却什么也没有吐出来,喉咙略微一动,像是将什么咽下去了。

    撼竹猛地睁开眼,想也不想就握住了长应的胳膊,心说不会是因为这躯壳本来就受了重伤,如今伤上加伤,夺舍的龙也被连带着半截身埋进土里了吧。

    长应眼皮一掀,刚睁眼那一瞬,眼眸竟如龙目一般,金灿灿的。

    将这一幕看在眼底的撼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去捂住那双眼,生怕被旁人看见。

    所幸那双金瞳一眨,转而又恢复如常了。

    正讲着功法的修士顿了一下,侧身朝远处看去,只见旷了早课的弟子正从山道上缓缓走了上来,手里还执着一柄纸扇,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这讲早课的修士没说什么,只沉沉叹了一声,早习惯了这弟子不务正业的模样。

    来的是渚幽,她走上前按住了长应的肩,不着痕迹地腾出一缕灵力试探了一番,这才察觉,这凡人的躯壳原本就脆弱,如今更是千疮百孔,分明是扛不住这硬闯的神魂了。

    她神色微暗,扬声说道“师弟身体不适,我带他回去。”

    数个盘腿坐着的弟子纷纷抬头,一个个皆毫不意外,这不尊师长的模样可不就是他们师兄么。

    长应抬起头,眸光着实冷漠,还顺理成章地抬手握住了渚幽的腕子。

    她的掌心更凉了,似是结了一层冰。

    渚幽任这龙抓着腕骨,心想再这么下去,这凡人的命可就真保不住了,她是怎么也没料到,长应的神魂竟这般强悍。

    她压在长应肩上的手一抬,又将折扇一合,侧过身作势要走。

    长应紧跟着站起身,五指怎么也不肯松,若是这里的人少上一些,想必她半个身已经贴上去了。

    众弟子呆愣的目光落在两人牵在一处的手上,隐约觉得这不太像话,走就走,怎么还牵上了

    像什么样子。

    撼竹跟在两人后边,恨不得直接遁地走了,她入魔这么多年,从未觉得自己这么卑微,尤其是被讲课的修士盯着背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渚幽直把这龙往白玉悬桥上带,尚还在桥上的时候,忽然看见了一行上山的身影,其中不巧就有一个惊客心。

    惊客心装作一副柔弱的模样,在一群修士当中笑得甜而单纯,和同行的弟子细声细气地说着话。

    悬桥下白雾蒙蒙,在凛风中,这桥岿然不动。

    渚幽神色一沉,不着痕迹地掰开了长应的五指,转而捏起她的胳膊,目不斜视地与这群人擦肩而过。

    这目中无人的模样,确实是被她所夺舍的弟子做得出的事。

    过路的那几人无甚所谓,只惊客心走远后才微微侧头,眼里浮上一丝疑虑。

    长应所附的这躯壳是真快扛不住了,快到小院时又吐了一口血,偏偏她还无甚所谓,面色平静淡然。

    撼竹看得又惊又喜的,惊的是这龙是她家尊主好不容易从龙宫里顺出来的,就这么没了怪可惜的,喜的是,没了也挺好,倒是省了不少事。

    木门被一道气劲推开,两个人影猝然掠入其中,撼竹堪堪跟上,后脚跟刚踏入门内,后边响起嘭的一声,门又合上了。

    若是她走慢了一步,定就迎面撞上这门了。

    渚幽刚进了屋,就将芥子里的龙身取了出来,接着便将长应的神魂从凡人体内抽出。她回过头,还不慌不忙地在屋上加了一道禁制。

    她骤然离了凡人的身,一袭玄色绸裙如墨汁般绽在了地上,裙摆拖曳着,只束在腰上的系带丹红如血。

    那头银发被屋外刮进来的那口风给吹得翻腾了一阵,而后散落在她单薄的背上,身上魔纹尽显。

    素白的五指一抓,她将长应的神魂挤回了龙身,那浑身黑鳞的龙顿时动了起来,不是微微一动,而像是在抽搐一般,剧烈地颤抖着。

    渚幽连忙分了一缕灵力,伸手捏开紧闭的龙口,使得那缕灵力能被其纳入口中。

    那素白的两指恰恰卡在大张的龙口上,两根尖锐的牙抵在她的指侧。

    墨黑的龙身抽动了好一会,在吞了灵力后也没有立即得以缓和,而是过了半刻后才静了下来,就这么半刻,这黑龙竟又长了几寸。

    渚幽敛下目光中的讶异,摸向了长应长了一截的龙尾。

    黑龙金灿灿的双目一睁,转瞬变作了个稚儿,软绵绵地依偎在她的身侧。

    长应小脸苍白如雪,奄奄一息地抱住了渚幽的胳膊,声音细如丝缕“不够。”

    渚幽见她能说话了,硬是将手抽了出来,站直了身垂视着矮她大半截身的稚儿。她那眼梢低垂的无辜双眸略微一弯,“你得学会自己觅食,这华承宗里这么多修士,哪个不是一身灵力,人若不给,你不会抢么。”

    在旁杵着的撼竹缩了一下肩,不曾想自家尊主会这么教龙。

    长应迷蒙地抬起眼,双眸的颜色渐渐浅了下去,瞳仁也渐渐圆了起来。

    渚幽见她似听不懂,又说“你得多尝尝别人的灵力,才知哪个更适口。”

    说完她将芥子里的灵石取了出来,正是她从问心岩里搬出来的,“只是现在不大合适,你日后再去尝尝别的,今天暂且先将就将就。”

    长应冷漠又困惑地点了一下头,甚是乖巧,伸手便将灵石接了过来,明明模样长得天真又可人,可神色却极其冷漠。她盯着这东西好一会,说道“味同爵蜡。”

    目睹这一切的撼竹背过身,默不作声地翻了个白眼。

    没想到这龙当真不怕死,说话还大喘气,顿了一下又糯着声道“远不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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