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这她怎么弄成这幅鬼样子”

    元氏似乎也对她颇为惊愕。

    女大夫的声音低低响起,说了些柳氏被虐打出来的伤口。

    有些是梅衡以前在的时候打的,有些是元氏后来叫人打的,也亏得柳氏平日里表现的一点都看不出来,叫人毫无察觉。

    后面那些新鲜的伤口,便是桑若弄的。

    元氏并不打算让大夫给她开药,浪费府里的钱银。

    她根本就没想过柳氏能活

    所以她沉着脸叫人给柳氏准备的休书拿来,只往柳氏怀里一塞,让人将柳氏抬丢出门口。

    柳氏实在睁不开眼,也没有力气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

    她浑身被冷风吹得几乎麻木到失去了感觉。

    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儿了

    “给她那个大哥一笔钱,让对方将她带回去治理。”

    起初,她已经意识模糊地认不出这声音来了。

    直到对方又低声道“我说过,宝婳活着,她就活着。”

    这般冷漠的话,却远比她周围所有人都更叫她安心。

    须臾之间,柳氏竟一下放松了下来,彻底昏死了过去。

    桑若被赶出了府之后,眼见自己再想进府无望,是以天黑之前,她就找到了祝九風。

    她要进祝府,却远比进宣国公府要容易很多。

    “机会我给过你了,你如今还来找我做什么”

    祝九風笑望着她,态度温和无比。

    桑若脸侧被宝婳打过的地方仍隐隐做疼,一股屈辱感自她心底浮起。

    “祝大人,你别忘了,当初你在那肮脏的监牢里,是谁给你送了吃的。”

    祝九風笑,“终于也轮到了我么”

    “桑若姑娘,你会不会太瞧得起你这两个包子了”

    桑若扯了扯唇角道“可我帮别人,从不会白忙活的。”

    祝九風道“好吧,我只能答应把你送进宫去,让太后为你做主了,旁的事情,我也实在爱莫能助了,只要你确定你不会后悔。”

    他说着,抬眸看向桑若。

    桑若摇头,“我不会后悔。”

    她要做太后的养女,就算没有办法留在梅襄的身边,她也要永远都手握着那样肆意妄为的权力。

    莫说一个柳氏,便是十个都不过是她眼中的小小蝼蚁罢了。

    “不后悔就好”

    祝九風的眸色莫名,唇角笑容愈发得深。

    隔天早上桑若便顺利地被带进了宫中。

    她在栖宁宫前等候,可那些宫婢知晓她是被宣国公府赶出来之后,竟都没什么人再理会她。

    送她去宣国公府便是要她为太后办事。

    她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谁又会给她好脸色看。

    桑若心中攒着怨气,等了将近一个时辰都不见太后召见,便趁着宫婢不留神时,往殿里去。

    她走到门边上却恰好听见了太后的声音。

    “那么多年过去了,那梅二都不曾作妖也不曾入朝为官,哀家倒是觉得他是个知道好歹的”

    “可他当初敢喝下太后那碗毒药,还能活到今天,怎么可能是个没城府的”

    桑若微微吃惊,身后却有一个宫婢端来茶水道“你是何人”

    桑若赶忙要躲开,可屋里一下来人,正是朱太后身边的老嬷嬷。

    桑若被带到了朱太后跟前。

    朱太后知晓她的事情之后,只唏嘘道“你呀你,若自己逃出城去,哀家也就不管你了。”

    桑若诧异,“太后,我为何要逃出城去”

    朱太后揉了揉眉心没有答她。

    一旁的嬷嬷却道“桑若姑娘还不知道吧,这些日子柳家的人一状告到了官府,只说太后包庇养女去伤人害命”

    “我们太后平日里再良善不过的人,叫你去办事情,又没叫你去宣国公府耀武扬威,你做什么将梅家大奶奶虐待的人不人鬼不鬼的”

    桑若听得愣住。

    “我”

    “罢了,送她去官府吧,哀家可不敢再背负上个包庇之罪了。”

    朱太后仿佛疲累了一般。

    桑若忙要求情,却又见丫鬟端来了一碗乌色的汤。

    嬷嬷说道“喝了这碗汤,莫要担心,这不是什么毒药只叫你去那牢里受一受牢狱之灾,咱们太后便不与你计较了。”

    桑若的一颗心,彻底沉入了水底。

    这天夜里,宝婳睡得极为不安。

    她有些浅眠,睡梦中忽然便有一只手在她的面颊上抚了抚。

    那股熟悉的气味亦从对方袖口散来。

    宝婳颦了颦眉心,却仍阖着眼装睡。

    那只手终于收了回来,叫宝婳的脸蛋离开了温暖的掌心后又渐渐转凉。

    “既然醒了就起来听二爷说两句吧。”

    宝婳眼睛动了动,过了片刻才心虚地睁开。

    她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梅襄略有些憔悴的脸。

    他的脸上和先前没什么区别,但明显少几分血色,透着微微的苍白,仿佛一下子变得脆弱许多。

    宝婳心口揪了揪,想问他这么晚怎么还不睡,但又忍住了。

    “二爷早该将桑若的事情告诉你了,是二爷不好,二爷总将你当成个孩子,觉得有些事情不叫你参与最好。”

    他这些话显然早就想好了。

    他本想天亮以后同她说话,见她半夜就醒来了,索性现在就把话说开。

    他告诉了宝婳关于太后让桑若记下藏宝图的事情,也告诉她太后想要另外找人解开藏宝图上真正的位置。

    如今她将桑若赶走了也好,就算她不赶走桑若,桑若也一样逃不开牢狱之灾。

    “所以,二爷这么做,是为了圣上圣上和太后不是一条心”

    “这里面的事情有些复杂,你若想听,我日后慢慢说给你听就是了,只是宝婳”

    他的声音微微艰涩,“我思来想去都觉得,我还不至于叫你直接生出和离的心思来,你这样置二爷于何地”

    这样的事情就好比他没有杀人放火,她便要直接判他一个死刑。

    宝婳抠着被子上的花纹,声音也更低了下来,“我我说的是气话。”

    她的心思别扭的要紧。

    她不想叫他觉得她是真心想和离的,所以松口告诉了他,自己说的都是气话。

    可偏偏她又觉得自己不争气,见着他就已经忍不住将他放到心里心疼了一遍,又不想这么快原谅他。

    明明是他的错,可他那天还对她丢了那么多的狠话。

    她垂着头,闷声道“可是我现在确实也不想看见二爷”

    梅襄听到她这话,只攥紧手指。

    他看了她许久,却发现她现在连看都不肯看他一眼了

    他只好沉默地起身离开了屋里。

    宝婳抬头看到他颇为孤寂的身影,心口也有些不安。

    她想叫住他,可嘴巴就是张不开。

    这天早上,宝婳在府里忽然得到了太后的传召。

    宝婳不得不联想到了桑若的事情。

    梅襄不在府上,况且太后的懿旨不可违背,她只能揣着几分不安去往宫中。

    然而等她真到了宫里,却并未去栖宁宫。

    而是在花园里就见到了祝九風。

    这样的情形竟有些似曾相似。

    若宝婳没有记错,祝九風他曾经也假借公主的名义宣她入宫相见。

    可不过一段时日未见,他却又能假借太后的名义宣她相见

    她看着他含笑的模样,心底微微生出几分寒意。

    “宝婳,我突然很想见你,因为我昨天晚上做梦了。”

    他笑道“你知道么,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好的梦了,我真的很高兴。”

    宝婳知道他从前有做噩梦的习惯。

    他整宿整宿都是噩梦,对于旁人来说夜里是入眠休息,对他来说,有时候却是一种折磨。

    所以他会因为做了一个好梦而骗她来相见,她竟然真会相信几分。

    “祝大人要见我可还有旁的事情”宝婳不想与他谈论太多,只低声问道。

    “宝婳,你记得我们的过去,却从来不提,是为什么”他慢慢斟满了茶,因为今日心情很好,气色都跟着好了许多。

    “是因为那段记忆过于美好,还是太过于让你伤心”他同她道“只是不管是哪一样,我都觉得这样很好。”

    因为这样就说明,她这样根本就忘不了他。

    宝婳没有答他。

    他又说“宝婳,那你应该也记得,当日你我在梅花树下的事情吧”

    他今日不知怎地,忽然兴致很好,不断地要拉着她回忆往事。

    “当初你主动把我按在梅花树下亲吻的事情,你应该不会忘记吧”

    他笑望着她,叫人瞧不出一丝不轨的意图。

    可宝婳骤然听到他提及此事,再做不得哑巴,她颦起黛眉,低声答他,“祝大人不必每每都提醒,这些事情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可是”

    她说着,却忽然发觉他脸上那抹笑容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古怪

    宝婳微微错愕,下意识地转过头去,便瞧见了梅襄不知何时过来。

    他竟就站在她背后不远的地方,显然足以将他们的对话全部都听得一清二楚。

    而他此刻的脸色自然也是阴沉无比。

    梅襄是听见宝婳被太后宣召入宫的事情,才匆匆赶去,唯恐她被朱太后有所为难。

    岂料他进了宫后,却意外地听到了那样一番对话。

    回途路上,宝婳坐在马车里,见梅襄紧紧握着拳,并不开口问她什么。

    她的心口愈发忐忑起来。

    她的心里有些慌,也怕二爷会胡思乱想。

    等马车到了府里之后,车夫唤了一声,梅襄便甩开帘子下了马车去,竟连宝婳也不叫上。

    宝婳握着小手一个人留在马车里,心里渐渐生出一抹委屈。

    “还不下车,是要在上面过夜不成”

    他在马车下催促她一声,语气也没好到哪里去。

    宝婳掉了滴泪在帕子上,赶忙将眼泪忍回去才下了马车。

    他等了她许久她才磨磨蹭蹭下来,就好像压根不想看见他这个人一般。

    若他不叫她一声,恐怕她也指望等他走了之后才肯下车吧

    她现在愈发得讨厌了他,叫他实在不知道要拿她怎么办好

    宝婳一路低着脑袋跟着他,他却走在她的前面走得很快很快。

    宝婳想要跟上他,这一路上几乎都是在小跑。

    到了门口的时候,她踩到那门槛,脚下下意识地绊了一下。

    若不是梅襄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只怕她那张漂亮的小脸都得磕花。

    “怎么了,见到那祝九風,你是连路都不会走了”

    他心里酸得很,话也不能好好说了。

    宝婳抬眸看着他,却发觉他的目光是那样的冰冷,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对她从前的那些轻怜蜜爱都消失不见了。

    她终于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的坠了下来。

    她紧紧揪住衣摆,已经在尽力忍耐了,可可眼泪就是忍不了了。

    梅襄错愕地看着她,似没想到她会这般伤心。

    他抿了抿唇,声音轻了几分问她,“你这是怎么了”

    宝婳转过脸去,不想同他说话。

    他见她这样,只拧紧了眉头,索性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放到了软榻上。

    他替她脱了鞋袜,见她那双小脚白嫩嫩的,没有一点伤口,“若不是扭到了脚,又是磕碰到了哪里你告诉二爷,好叫二爷给你看看”

    他已经将态度放得很低,可她就是趴在枕头上流泪也不和他讲话。

    梅襄的脸色不由更是阴沉。

    “你是往后连话也不想和我说了是么”

    “你指望什么,指望这样做我就能心一软放你离开了,还是觉得这样伤着自己,可以叫我心口更堵一些”

    不管他说什么,宝婳就不理他。

    梅襄站起身来,反而发出一声冷笑,“好啊,你以后都不跟我讲话了是不是”

    “那我也只能自己动手将你的衣服解开来细细地检查一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宝婳还哭得思绪有些迟钝。

    等他真的不管不顾要解她衣服的时候,宝婳赶忙抬手捉住他的手,闷闷地喊了一声“二爷”。

    她这声带着哭音的“二爷”几乎委屈到了极致,简直喊得叫人心碎。

    梅襄果然停下了手。

    “二爷不是也嫌弃了我,嫌弃我亲过别人了”

    她哽咽道“既然这样,做什么还要勉强自己勉强我呢”

    她说完这话,更是难过几分。

    梅襄反而微微僵住。

    他听到她与祝九風的对话时确实是很生气。

    可生气不代表他就嫌弃她了,不要她了。

    “婳婳,我何时说过嫌弃你不要你的话了”

    宝婳含泪道“二爷方才那么凶”

    梅襄发觉她的心思着实是敏感了一些,连带着她那软绵的身子也哭得没了热气。

    他伸手将她抱到他的膝上,替她捂暖几分,又低声道“是二爷不好”

    他将她方才被他气地解开的衣带逐个系上,问她方才有没有磕到哪里,她才摇了摇头。

    可她的眼泪怎么都擦不完,叫他愈发拿她没了主意。

    “二爷没有生你得气”

    他低声安抚她,心里只怕她嫌弃他都来不及。

    这个小傻子却还误会他嫌弃了她。

    他手里的帕子都被她的眼泪给浸湿了,他柔声哄了她许久。

    宝婳才靠在他怀里很小声地抱怨道“二爷方才下马车都不叫上我了”

    他微哂,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是二爷不好往后二爷再生气也要把婳婳抱在怀里生气。”

    宝婳瞪圆了眼睛看他,她的眼里还浸着水雾,“抱着婳婳生气,算哪门子生气”

    梅襄只认真道“那也得抱着。”

    宝婳想到他气得脸发黑,却还要把她抱在怀里哄着的画面,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梅襄见她总算笑了,亦是忍不住缓和了脸色,他给她擦干净小脸。

    “再哭下去,哭出一条小河来,把二爷淹死好了,二爷死了,你也可以如愿离开了二爷,是不是”

    他的话又含着几分酸溜溜,分明也记着她前几日的翻脸无情。

    宝婳瞪了他一眼,只小声道“二爷尽胡说”

    “那婳婳的心里还有二爷么”

    宝婳闷闷地哼了一声,但到底还是不忍继续戳他的心窝,语气颇是别扭,“二爷这样的坏,我想将二爷从心里赶走都赶不走二爷也别总说死不死的话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也愈发得弱,几乎都消了音。

    梅襄握住她的手指亲了亲,温声道“那二爷就情愿死在婳婳的身上。”

    他说这样的话,却还用着温柔至极的目光注视着宝婳,叫宝婳汗毛微竖。

    她想到他的念头顿时又羞得缩回了手指。

    仿佛被他亲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发烫。

    “婳婳可不要二爷这样的死法,丢人得很”

    梅襄将脸贴在她香颈处,“二爷尽量”

    他在她耳边又说起羞人的话,羞得她忙要将他推开。

    她可没有忘记现在还是白天呢。

    他微离她几分,见她方才哭得雪白的小脸终于多了几分嫣粉。

    “婳婳身上这样的凉,叫二爷怎能放心得下”

    他的声音微喑,听着倒很是关心她的模样。

    他滚热的手掌滑在她的身上,发觉她哪里都凉得很,叹息了一声。

    “叫二爷给你暖暖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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