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庚烈,轮廓深邃的面庞上汤汁淋漓,一滴一滴顺着刀削般的线条,自下颌流入喉间,浸湿了墨色的衣襟。
脚下是碎裂的竹笼和满地紫薯包的碎屑。
如有烟弹在脑海中炸开了花,四分五裂后的火星子灭尽后,还嗡嗡作响。
她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
这名哭得不能自已的少女,就是十四岁时的她。
而这幅场景,是那年宫中办的百花宴,那次百花宴,她当众羞辱了庚烈,事后还求着阿爹去退了庚烈的亲。
再之后,庚烈被远遣北曌。
四周看热闹的贵女们唏嘘了一阵后,纷纷摇着团扇散了去,嗤笑声却仍然时不时在不同方向响起。
“以为勾搭上了楚相唯一的千金,就能与襄王殿下有一争之力了吗”
“一个遭陛下娘娘厌弃的皇子,真没想到呢。”
“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难以耳闻的言论,铺天盖地地袭卷过来,满脸狼狈的男人却不动声色,也不反驳,只是默默蹲下身来,拾起了一枚破裂的紫薯包,放在掌心间。
紫薯包很是小巧,才比他的拇指大了一点儿,外皮柔软,依稀可见包子的形状,本是只萌态可鞠的猫咪。
见之,楚纤纤心中像裂开了那般疼,原以为这一切误会都是楚知夏搞的鬼,却不曾想,里边还有柳后和父亲的手笔。
也是,在楚府也就罢了,仅凭楚知夏一人,她有何本事将手伸到宫内。
正欲抬足上前,那道刺眼的白光再次袭来。
又一睁眼,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喜殿,殿外震耳的爆竹声不绝,烟雾随风飘入殿内,房檐和梁柱上挂满了金花点缀的大红色锦缎,堂内宾客满座,其中有万圣帝和柳后,还有她的阿爹和阿娘,每个人都面带着笑,瞧着正在拜谒天地的新人。
堂前的新人身着华帔,在烛火辉煌前互相下拜。
那新郎官竟是庚煦,他正在与他的王妃行夫妻拜礼。
王妃颈项上带着一只赤金嵌翡翠镶珠项圈,在通明的烛火之下,明晃晃地映入了楚纤纤的眸中。
那项圈,是阿娘为她准备的嫁妆,世无其二,曾经偶然得了次机会,她瞧过几眼。
这项圈怎会被戴在这名女子的颈项上
俄而一道风拂过,卷起洒金盖头的一角,女子的面容得她窥见。
虽上了红妆,可她自己的面容,她怎会认不出来。
还没来得及惊憾,画面骤然一转,此时的她,站在一处高台之上,空中万里无云,烈阳毫无遮挡地曝晒着地面,她以灵魂之态,并不能感受到那热温,却不知为何,也隐隐感觉地面上的腾腾热气渗过鞋底,熨烫着她的足心。
高台上竖着不少印着墨色云龙旗帜,随着狂风,如海浪般不断剧荡着。
墨色云龙,是北曌的标志。
高台下,庚烈身穿褐色麻衣,披头散发,一身矜傲地立在如火般的烈日之下。
目光直射向高台,不卑不亢,视死如归。
心尖颤颤,楚纤纤抬腿就往台下奔去。
“陛下有令,把那些奴隶放出来”
身后传来一道厉喝。
才堪堪走了几步的楚纤纤回头,身后不远处的白帐中,赫然坐着一排身着华衣的达官显贵,听方才那人的呼声,这群人应是北曌皇室。
几个侍卫应声向台下走去,拉出一车车的奴隶,打开车门上粗硕的铁锁,将他们驱出,约莫有百八十人。
一把把亮晃晃的尖刀被扔在地上,那些奴隶的面前,发出一声声“哐哐”的铁质闷响。
随着一个侍卫的一声令下,那些奴隶捡起尖刀,紧握刀柄,一齐朝庚烈扑了过去。
近百人的阵仗,颇有排山倒海之势。
为了活命,他们都使出了毕生气力。
而庚烈他,手无寸铁。
“不要不要”
楚纤纤一边疾跑着,一边朝那群混乱痛声疾呼,眼眶干涩异常,却流不出泪来。
然她触不到任何活物,也没与任何人能看见她,听见她的呼声。
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群近乎疯狂的奴隶,拿着尖刀,不管不顾地往庚烈身上砍去。
锋利的弯刀不长眼,残酷地撕斗下,庚烈的身躯上即刻爬满了一道道血色蜈蚣,麻衣被撕裂,化作无数碎布,染着鲜血挂在身上。
脚下一步一个血印子。
奴隶一个个被打趴在地,庚烈身上的伤也愈来愈多,一刀比一刀深。
最后一个奴隶倒下时,庚烈身上已经满是鲜血,伫在那,似一个血人,他用从一个奴隶手中抢来的刀,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躯立在原地,殷红的血珠顺着额前的发丝,滴落在地,霎时被蒸干。
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皇城,浮云宫寄月阁中。
窗外簌簌下着莹雪,暖阁中点着怡人的清梨香,一点一点萦绕着晕黄帐幔中的人儿。
她双眉弯弯,杏眼紧闭,面若雪莲初绽,一颗连着一颗的晶珠从眼角渗出,顺着额两侧滑落,沾湿了两边雾鬓,双颊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却依旧掩不住那摄魂夺魄的美。
“她为何还不醒”,立在雕花黄花梨木榻边的男子,幽幽开口问着跪在地上的齐太医。
“按理说,药效一过,这姑娘也该醒了,此刻未醒,恐是行途疲累所致,微臣再去多开几剂补气血的药汤,让楚姑娘饮下即可,殿下莫要当心。”,齐太医道。
“有劳齐大人。”
“微臣不敢。”
待齐太医走后,榻上的少女嘤咛了几声,有悠悠转醒之势。男子见状靠近木榻,半蹲下身来。
微微睁开眼,久违的光线刺得眼疼,一个模糊的脸庞映入她的眼帘,楚纤纤不住地一下一下眨着眼,视野渐渐清明了起来。
在看清对方的样貌后,她心中一凛。
那男子正是襄王庚煦,庚烈的同胞弟弟。
也是他,在云阳将自己迷晕。
“纤纤,多日不见,你还是这般美。”
他把手伸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