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泉寺。这是真的吗”优询问岩胜。

    “是真的”岩胜说着,在水边蹲下来。湖面上,倒映出他与姬君的影子,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小鬼,都在向着清澈的水下张望着。

    姬君梳着童女的发饰,长发用莺茶色的檀带束起来,只在耳边留了两小缕;眼睛很漂亮,像是锖葱与鹭草交融的颜色,睫毛细细长长,如同将鸦羽一根根粘了上去。

    “不知道若州的海和六条的海有什么区别。”优说,“以前,奶娘经常带我去海边趁着潮落的时候捡贝壳。若州有贝壳吗”

    “海边怎么会没有贝壳呢看有鱼。”岩胜抬起裤脚,指了指水面深处,那里有两尾锦鲤正优哉游哉地游着。

    他想看的更真切一些,便将脚往前踏了一步。但是石阶的缝隙里生着一层软软的青苔,经水一泡越发绵滑,岩胜竟然嗤的一声,一脚滑进了水里。

    “哗”

    岩胜落水时,掀起了好一阵水花。荷花叶下的锦鲤受了惊,迅速地窜开了。周围的女佣们尖叫起来“少主少主落水了糟了,少主不会游水”

    岩胜很艰难地从水里冒了个头,狼狈地胡乱拍打着,黑色的长发被浸得散开,年幼的脸孔上有略微的惊慌,但他仍旧在试图保持冷静“我,我能走上来”

    但长了青苔的台阶,又岂是那么好落脚的他试图沿着台阶爬上来,不过是噗嗤一声,再摔回水里去罢了。

    优眼睁睁看着岩胜吧唧又滑进湖中,心里有了一丝担心。

    少主虽然很不会说话,嘴巴也笨笨的,但他还是在想方设法地哄自己开心。要不是为了带自己玩水,他又怎么会失足滑进去

    而且,这孩子竟然不会游泳

    年幼的优看着桥边岸上身穿厚重衣物的女佣们,在心里很快做下了决断就由她来把岩胜这小鬼救上来吧。

    优往台阶下走了两步,脱掉木屐与足袋,干脆地也噗通一声扎进了水里。这回,女佣们的尖叫声更大了“姬君也掉进去了快点喊会游水的人过来”

    女佣们都穿着厚重的衣裳,贸然下水,只会带着两个孩童沉得更深,以至于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就在岸上忙成一团时,忽然有人说“看姬君带着少主上来了”

    众人定睛一看,果真如此那位姬君竟然拽着少主的领子,将他拖到了石阶上。这种干脆利落的行径,可与姬君平日里安静又守规矩的形象截然相反。

    可怜的少主嘴里吐着泡泡,已经是两眼昏昏、面色发白的样子了。优反倒更沉静一些,上了岸后,便掸了掸身上的水,对岩胜说“少主,已经没事了。”

    岩胜浑浑噩噩地张开眼睛,就看到优沾着水珠的白皙小脸近在眼前。他满足地笑了一下,说“你果然很喜欢玩水啊”

    优张了张嘴,产生了想揪住岩胜耳朵的冲动。

    不会水的人,就不要待在离水这么近的地方啊

    但是,对方是为了带她来玩才落水的,这叫幼小的优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她其实是个性情很和煦的小家伙,能够感知到别人的好意。

    最后,岩胜被国守大人因为“贪玩”的理由狠狠责罚了。没人相信从来严谨自律的少主是为了哄优开心才去水边的,大家都以为是这个六岁的孩子压抑不住天性,自己跑去玩水,以至于失足跌落水中。

    作为惩罚,继国岩胜被迫关在自己的殿所里,每天抄写佛经。抄佛经抄到第三天的时候,优竟然来看望他了,这让岩胜很意外。

    “姬君,是来看我的吗”他握着笔认真地询问。

    少主明明还很年幼,但幼小的手掌上充满了握着竹剑留下的茧。他从小练习剑术,这就是他勤勉的证明。这双手握着笔的时候,就显得有些让人心疼了。

    “是的。”优对岩胜说,“下次可不要那么靠近水了。我不在的话,可没人能救你了。”

    岩胜听了,有种想抱头钻进地里的冲动。好不容易才用玩水哄她笑起来,结果自己失足滑落水中,将一切都搞砸了。现在在姬君的心里,自己一定是个笨拙的旱鸭子吧。

    啊,未来的夫君竟然这么傻乎乎的,哪个女人会高兴啊

    “我还想带你去东寻坊的海边呢。”岩胜愁眉苦脸的,“这下好了,这些佛经,没有十天半个月是抄不完了。说来,我还想带你去见缘一”

    “缘一”优有些疑惑地问,“那是谁”

    “是我的弟弟。”岩胜说,“其实,送你杜鹃花和带你去玩水的主意,都是他告诉我的。很厉害吧不过,他是个很可怜的孩子,不会说话,好像耳朵也不太好。父亲不喜欢他,他就会一直在母亲跟前撒娇”

    岩胜的怜悯之意太过明显,很显然,这两兄弟的生活完全不同。

    优问“传闻是真的吗少主您真的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弟弟”

    “是的。不过,你放心。”岩胜很自信地说,“虽然他是我的弟弟,但他绝无可能成为下一任的家督。他满十岁的时候,就会被送去寺庙出家为僧侣了。”

    “是嘛”

    从岩胜那里得知缘一的存在后,优便决定去见见这个人。

    她虽是小孩子,但格外地成熟一些。她知道她和普通的女孩不同,肩负着嫁给继国家下一任家督的使命。这不是玩笑的事情,是关乎整个安艺国的重任。

    如果岩胜还有个同胞弟弟的话,那这个“弟弟”对国守大人来说,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呢他有继承家督的可能性吗有必要的话,还得请两位家臣修书一封,寄给远在安艺国的父亲、兄长。

    她请奶娘去打听了一番,好不容易,才得知这个叫做“继国缘一”的男孩住在何处。整个继国家都对他讳莫如深,闭口不谈。偶尔提起,也只说“那个孩子”,而不提姓名。

    这个叫做“缘一”的孩子,住在南向的荒僻庭院边,据说这里曾发生过大火,此后便无人居住了,身负不祥之咒的缘一就住在这里,远避人眼,无人问津。

    优穿过荒草足有膝盖那么高的庭院,沿着陈旧的走廊一直走。终于,他在水塘边的篱笆下,瞧见了一个男孩的身影。

    他穿着简陋的单色和服,踩着一双粗绳木屐。与岩胜相同的年纪,却并无锦衣华服,长发蓬松地散在身后;撩起的袖管下,手腕与指尖有诸多粗糙的痕迹。岩胜的手掌也不光洁,但那是握剑握出来的;可这男孩不同,显然是常年做杂活所导致的粗糙。

    他蹲在篱笆前,正将一个小水壶小心翼翼地倾洒着,用于浇灌篱笆上盛开的杜鹃。艳红的花朵抽展着舞姬似的纤长身姿,一整束花蕾如发簪上垂落的流苏。

    “这些杜鹃花是你在照料吗”优好奇地问。

    木屐发出咔哒轻响,男孩慢慢地转过了身。他与岩胜生的很相似,面庞白皙而清秀,眼睛亮得清澈,像是净琉璃剧中最精心雕刻的人偶。但是,他的额头和下巴上都覆盖着一片波纹似的胎记,这是他与岩胜最为不同的地方。

    他朝着优露出了一道笑容,那是很纯粹、很干净的笑意,不掺杂任何的杂念,单纯到甚至有些空灵了,如这水塘边的草木一样干净。

    优甚至觉得,如果这个叫做“缘一”的男孩是在岩胜那种锦衣华服、家业重压的生活下长大,就不会拥有这样纯粹的笑容了吧。

    “这些杜鹃花是你在照料吗”她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她问完后,忽然想起来岩胜说过,这个缘一似乎是个哑巴,耳朵也不太好。也许他根本听不懂自己在问什么。

    但是,缘一却点了点头。

    原来他听得到自己说话,也能理解她的话。

    优有些惊讶,但她很快明白了,面前这个男孩,正是将杜鹃花送给自己,又猜到自己喜欢水边的人。

    她忍不住走近了那丛篱笆,看着上头开放的杜鹃花,低声说“杜鹃在入夏后就要凋谢了,现在是最漂亮的时候。不知道它还能开放多久呢”

    年幼的姬君穿着薄花色的和服,幼嫩的面庞上盛着一缕与年龄不符的惋惜之意。她有极为乌黑的长发,梳成了姑娘发饰,鬓边别一串藤制的贝穗,就像是贴着金箔的门扇上所绘的求仙童女一样。

    缘一看着她,眨了眨眼,伸手从篱笆上摘下了一朵杜鹃。

    “啊”她有些诧异。

    下一刻,这有着单纯笑容的男孩便伸过手,将这朵杜鹃别在了她的耳边。他歪头笑着,眼底透出融融的暖意,那是如沐阳光一般的和煦。

    优低头,摸了摸耳边,触手是柔软的花瓣。

    “谢谢你。”她说着,脸慢慢地涨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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