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途径一道三四段的叠瀑,像是通往未知的无垠之地。

    “姬君,您以后就会生活在这里。”引路的家仆笑眯眯地介绍,“好了,大人就在书院等您,请跟我一起来吧。”

    家仆口中的“大人”,是继国一族现任的家督,人称继国中院高冈殿的国守大人。他比优的父亲要年轻十岁左右,看起来是个严苛又精明的中年男人。

    “姬君,你叫做优,对吧”国守大人对她说,“既然来到了这里,就请把这里当做你的家,将过去的一切都忘记吧。我赐予你一个新的名字,於优。”

    赐名,这是高位者与长辈向下臣和晚辈展现恩赐的常用手段。

    “於优”这个名字,意思就是“出嫁至别处的优”。新的名字,意味着她要与过去的一切都作别了。六条城与安艺国的亲人,都已经成为了回忆之物。

    国守大人并不会和一个六岁的小孩子说太多,跟随优一起来的两位家臣,才担负着商量婚事与联盟的要任。很快,优就被请出了书院,由两个女下仆带领她前往居住的地方。

    继国一族的城池很大,除却国守所居住的书院与中之所外,还有包围而起的湖泊与被称作“西之所”的后院。继国一族的亲眷们,就在这西之所的最深处生活起居着。远道而来的优,也将会在这里住下。

    仆从们搬运箱笼和行李的时候,优就站在竹帘的嫩黄长绢下看着。她从安艺国带来了许多东西,花种、染织的布料、腌渍好的内海鱼、用罐子装好的蜂蜜与严岛神社祈过福的海之女神木像。在以后,这些东西会成为她与故乡唯一的联系。

    正当她看着仆从们挥汗如雨地将箱笼抬上阶梯时,忽而发现一侧的走廊上,有一个男孩正扒在腰障子的门边上,偷偷地看她。

    看年纪,也不过只有六七岁;穿着长袴和卷羽织,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股;带着青涩稚气的脸很白皙,那是居住在城池之中、无需劳作的贵族子弟才会有的面色。

    察觉到自己的偷看被发现了,这男孩走了出来,问道“你就是从安艺国来的那个姬君吗会在十四岁时嫁给我的那个姬君。”

    仆从们见到这个男孩,纷纷放下手中的箱笼,趴在地上行礼“少主。”

    优扭过了头,干脆地回答“不是。”

    仆从们有些惊诧,一位下仆忍不住提醒道“姬君,这位正是与您定下婚约的继国一族的少主”

    “和我定下婚约的人,是继国一族的下一任家督。”她说,“这个孩子是下一任的家督吗已经决定了吗”

    “这倒是没有。”仆从们面面相觑。毕竟国守大人正当壮年,少主也还年幼,谁会这么早就定好继承人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可是诅咒自己短命呢。

    不过,国守大人只有这一个男孩;家督的位置,十有八九会落到他身上。

    “既然还没有决定谁是下一任的家督,那就不能说我是他将来的妻子。”优一板一眼地说,“我是为了山名一族才来到这里的,我的使命就是嫁给继国一族的下任家督。”

    被称作“少主”的男孩,面色有片刻的迷惑。但很快,他就释然了,说“那等我当上家督,再来迎娶你吧。”

    大概是因为两个六七岁的孩子正儿八经地说这些“家督”、“迎娶”之类的话太过滑稽,一旁的家臣忍不住笑起来“少主,姬君,你们还小呢。就算要成婚,那也是许多年后的事情了”

    优很快就知道了,这个被称作“少主”的男孩,正是继国家的独子,继国岩胜。

    如传闻中一样,他是个刻苦而勤勉的孩子。每天天不亮,就会起来练习剑术,再接受儒学与兵学的传授课程。据说,国守大人对这个男孩寄以厚望,希望他可以在继承家业后,实现祖上的野心,将继国一族的领地继续向南扩张。

    可是,在老师那里总能得到赞许、在父亲跟前也获得无数次嘉奖的继国岩胜,最近第一次有了苦恼。

    母亲告诉他,家中为他定下了一门亲事,求娶的是安艺国山名一族的姬君。岩胜对六十余州兵法地理倒背如流,知道安艺国是个水路丰沛、适合船上作战的地方。但是,他没想过自己会在将来娶一位来自安艺国的姬君。

    只有六岁的岩胜,对这位未来的“妻子”,抱有孩童天性的好奇。他忍不住在姬君抵达的第一天,就偷偷跑去了西之所,看看她的长相。

    在西之所的走廊下,他亲眼瞧见了这位远道而来的姬君。如奶娘和老师们口口传闻的相同,这位姬君的长相格外玉雪玲珑。至少,在岩胜那小孩子的眼光里,她是个很漂亮的女孩。

    “国守大人还是很心疼少主的呀”奶娘开玩笑地说,“要知道,许多男人娶妻时,只看对方的家世,父亲和哥哥有多少兵力;娶回来的妻子,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格和长相,全靠运气。听说但马国的国守大人,不小心娶了一位脾气狂躁的妻子,每天都要被妻子从城上追到城下”

    这样一听,六岁的岩胜心底其实也很高兴。

    他的父亲为姬君赐下了新的名字,叫做“於优”。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改了名字的缘故,她的心情好像不大好。岩胜两次想找她说话,都被她拒绝了。

    第一次是姬君新来到若州城的那天,他跑去找她,对方却扭头说“我可不是嫁给你的那个人、而是嫁给未来继国家督的那个人。你是继国家未来的家督吗”

    第二次是正式在母亲跟前,和优见面的时候。岩胜兴冲冲地说“若州城的风景很漂亮,肯定比六条城要好看。你一定会喜欢上这里的。”

    结果,对方回答“我更喜欢六条城的椿花。”

    还没说上几句话,可怜的少主岩胜,似乎已经被自己将来的妻子讨厌了。岩胜的母亲,北之殿夫人也很无奈。

    “哎呀,我这个儿子,哪里都好,只是好像不太会讨女孩子的欢心啊”

    岩胜的母亲,就是国守大人的正室,北之殿夫人。对于当时的贵族来说,用所住的地方作为代称,那是一种荣幸,意味着“名气如雷贯耳、只要提到住所就会想到这个人”。岩胜的母亲居住在北之殿,所以被称作“北之殿夫人”。

    岩胜还从没遭遇过这样的挫折。

    年幼的他,从出生起就是一帆风顺的。他的家族权势在握,领地广阔。他是家族唯一的少主,会继承父亲与祖上的家业。他聪慧勤勉,学业与剑术都倍得老师赞许。母亲也好,父亲也好,都以他为荣。

    可是,他被将来的妻子讨厌了。

    思来想去,岩胜决定向一个人求助

    这个人就是他的双胞胎弟弟,继国缘一。

    民间传闻,继国一族有一对双胞胎,这是真的。岩胜是兄长,他还有一个双胞胎弟弟,叫做缘一。

    按照这个时代的习俗,“双胞胎”是不吉利的征兆,必须要杀掉弟弟来预防后患。继国一族原本也是要这样做的,但北之殿夫人却发了疯似地阻拦,终于留下了这个弟弟的性命。

    但是,缘一虽然留下了性命,却也被剥夺了成为继国一族继承人的机会。从小开始,他就过着不见天日的日子。

    岩胜与缘一的生活,有着天壤之别。

    岩胜被称作“少主”,居住在宽敞的殿宇内,穿着丝绢的华服,吃着新鲜的鱼类与斋饭,接受剑术与治理土地之术的教导;但缘一却默默无闻,居住在仅三叠大的狭小房间里,穿着仆从一般的麻布衣裳。他的存在,对于整个继国家来说,宛如一个禁忌。

    不过,岩胜不在乎。

    缘一是自己的弟弟,所以岩胜常常背着父亲,偷偷去找缘一玩耍。

    这一次也是如此。

    缘一所住的地方很偏僻,进出的房门只有半人那么高,需要弯腰爬着才能进出。岩胜每一次来,都需要搬开那道房板门,然后屈膝爬进去对于一位会继承家业的少主来说,“爬行”可是很不合礼仪的事情,但岩胜不在乎。

    “缘一,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岩胜钻进了弟弟那仅有三叠的房间,迫不及待地和他分享自己的高兴事。

    坐在窗前的继国缘一回过了头,朝他露出了开心的笑颜。因为是双胞胎的缘故,缘一和岩胜的容貌有八九分相似,秀气青涩。但是,缘一的脸上有一片连绵波浪似的斑纹,这是他与兄长岩胜最大的不同,也是被视作“不吉”的兆头之一。

    此外,因为自小教养的不同,岩胜更像是一位生来坐享一切的天之骄子;而缘一没有岩胜的凌然贵气,温和得就像是琵琶湖边的一草一木。

    “父亲、母亲为我定下了婚事,帮我求娶了安艺国山名一族的姬君。”岩胜兴高采烈地说,“她是个很可爱的人,你想见她吗”

    后来的岩胜常常想,如果自己当初没有和弟弟说这句话,也许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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