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更怨恨她的自作主张,一想到她会给她自己和家族引来灭顶之灾,他就觉得肠胃在上下翻涌,生理上的恶心感怎么压都压不住。

    可他疼爱了她这么多年,一想到她有可能会落入险境,就不忍心抛弃她。

    有什么办法呢女人搞风搞雨,惹出了事端,收拾不了的时候,哭上一哭,男人们不就得认命顶上么

    哼,要是可以,他也想做女人哩。

    而这丫头哩,连哭都不用哭,他就要去给她冲锋陷阵了。

    嘉丁纳先生气到极致,反而波澜不惊。

    他认了命,主动终结了这场“烂泥塘”似的,谁也说服不了谁的谈话。

    而玛丽,在他提出要去老家买块地,全家搬回去后,也偃旗息鼓了。

    她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虽然在她的着意控制下,证券市场里的资金必然有赚有亏,会以一个开口向下的抛物线姿态逐步退出,但到时候拢共50万英镑左右的现金在手,依旧太扎眼。

    普通乡绅人家有这份财产,叫长子娶个手握实权的贵族人家长女都够了。

    一家人手握这笔巨款,在她离开英格兰之后,住回处处都是她眼线的乡下,反而安全。

    这个话题就此中断,嘉丁纳先生摇铃唤人来收拾残盏。

    他今天没有心情继续跟着女士们混在一块儿,只想再多来点烈酒。

    玛丽跟嘉丁纳太太移步客厅,两人在壁炉旁隔着茶几坐下。

    嘉丁纳太太一面喝着贴身女仆潼恩递上的餐后咖啡,一面欲言又止地看着玛丽。

    玛丽无意交谈,她避开了与嘉丁纳太太的眼神交流,也不主动开启任何话题。

    她忙着抚摸西莉亚的背,小声哄她。

    刚才她和嘉丁纳先生的高声争论,使这孩子神经紧张。

    现在不安抚好她,晚上睡着之后,她很有可能会惊夜。

    见这小家伙的情绪重归稳定,玛丽像往常一样,把她放到了地上,站在她身后,撑着她的胳肢窝,鼓励她绕着沙发练习行走。

    小家伙很喜欢别人这样对她,如果扶着她的人能在她走路的时候,偶尔把她提起一点,叫她凌空飞一会儿,她更是能“咯咯咯”小鸡仔似的,笑上半天。

    她们玩得开心,中途嘉丁纳太太离开了一阵,玛丽也没在意。

    等她开始给西莉亚读诗、讲故事,嘉丁纳太太又随同嘉丁纳先生回来了。

    到了西莉亚该睡觉的点,小家伙开始攀着她的衣服往上爬,拿自己的小脸磨蹭她的脖颈。

    玛丽跟长辈们道了晚安,就预备抱她上楼。

    她踏上楼梯时,嘉丁纳太太突然提着灯跟了上来,她甜蜜的笑道“我送你们上去。”

    “我们自己能行。”玛丽缓缓转身,她笑得礼貌而客气,如同挂着张微笑的面具。

    嘉丁纳太太不安地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盯着壁炉的火光,一动不动的丈夫。

    这位先生的脸这会儿已经完全放了下来,他不发一语地站起身,来到嘉丁纳太太身侧。

    他把手放到了太太腰上,扶着她踏上台阶。

    楼梯就这么点宽度,有人上来,玛丽抱着西莉亚,就不可能不动,因此她也提步往上走。

    这气氛太紧张,西莉亚原本已经很困了,但她隔着玛丽的肩膀,看到了她父亲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中,闪烁着利刃的双眼。

    小家伙身体开始僵硬,搭在玛丽衣领上的右手也慢慢收紧,直至攥成一个结结实实的小拳头。

    晚餐时的冲突,已经让西莉亚感到害怕。

    恐惧还没有从她心中完全褪去,这会儿卷土重来,眼泪渐渐又在她的眼眶中汇聚。

    她被玛丽抱着,回了她的房间,玛丽轻轻摇晃她,要她放松。

    嘉丁纳太太也跟了进来,她亲吻着西莉亚的额头,摸了摸她的脑袋。

    这让西莉亚舒服了些,但下一秒,她猛地被嘉丁纳先生抢走,房门被妈妈从里头关上,她被她父亲扔进潼恩怀里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但随后,堪比沼泽妖精尖叫的凄厉哭声,就从西莉亚那小小的身躯中骤然爆发。

    潼恩去捂她的嘴,但却被西莉亚又抓又打又咬。

    嘉丁纳先生听了车夫杰夫逊的建议,正准备用钢条将门封上,防止力量惊人的玛丽破门逃跑,冷不防被西莉亚魔音灌耳,真是燥怒到极点。

    他命潼恩抱她去其他房间,潼恩依命做了,她忍着痛,一路小跑着抱她去了隔音最好的主卧。

    但她还是哄不住西莉亚,这孩子出人意料的执拗。

    她最后一口,直接咬在了潼恩鼻头。

    黑暗中,有可能会毁容的愤怒让潼恩失了控。

    她一把将西莉亚丢开,狠命打了几下

    屋内,亲眼见到嘉丁纳太太将房门带上的玛丽,一开始表现的真可谓无动于衷。

    她斜着脑袋,半靠在床柱上,闲聊般道“这样您也会被关在里头。”

    嘉丁纳太太拧着双手,眼睛盯着门口,耳朵也注意听着外头铁钉击碎墙皮的声响。

    她头也不回,语带颤抖道“你别怪你舅舅,他很担心你,是他请求我陪着你一起。”

    “以防止我在里头妨碍他们封住门口”

    玛丽笑得讽刺,嘉丁纳太太开始搅弄自己的手指。

    “他知道你怀孕了么”玛丽话一出口,嘉丁纳太太一顿。她蓦然转身,面朝玛丽,右手下意识放在小腹,警觉地看向她。

    烛台的灯光照不清玛丽的神情,但她的声音开始变得柔和,“您的背后就是门,现在这个站位,可有点不太妙。外头那些人,上了钢条后,说不准还会怎么犯蠢,您还是先过来床上休息吧。”

    嘉丁纳太太勉强提起嘴角笑笑,那让她看起来像具僵尸。

    她没靠近玛丽,只是顺着墙根换了个位置。

    玛丽叹了口气,“您有没有发现,在我舅舅眼里,一个人,只要做了女人,似乎连人都不是了。

    我们都是柔弱又可怜的小东西,只能乖顺听话,寻求保护”

    说到这里,玛丽哼笑了一声,柔弱可怜这类形容词按在她身上,实在让她忍不住发笑。

    “您心里清楚,我不大正常,我的所作所为,已经足够让您怕得发抖。可我舅舅一发话,您还是不得不来。”

    “哪里的话”嘉丁纳太太极力否认。

    玛丽鼻腔里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道“这可就没意思了,没有的话,您倒是坐到我身边来呀。”说话间,她拍了拍蓬松的被子,一副极力邀请的模样。

    嘉丁纳太太闭上眼睛,不再一味装傻,她轻悄悄地问“做个乖顺可爱的小东西,又有什么不好吗”

    玛丽撩起眼皮笑了,她几乎不曾为她鼓掌。

    “好啊,对我母亲那样的人来说,这是她这辈子所知道的唯一生活方式,她一生都不会为此疑惑,怎么会不好

    可您呢您要是深信不疑,生下西莉亚之后,就不该靠欺负她,来发泄内心深处的不甘和愤怒。”

    玛丽的话,使得嘉丁纳太太身躯开始晃动。

    玛丽把食指竖在嘴唇中央,轻嘘一声。

    “不用解释,也不必惊讶,对您本人,我向来看得一清二楚。”玛丽说着,曲起食指和中指,点点自己的双眼,又点点嘉丁纳太太的腹部,“虽然由于血脉阻隔,我看不清您腹中那团肉的底细,但无论是他,还是她,对您帮助都不大。

    人毕竟不是物品,不被当作人来尊重,属于人的那个部分,不自觉就会开始咆哮,它拼了命也会去证明自己的存在。

    您和舅舅之间这个最本质的问题尚未解决,就急着生孩子。

    这要仍旧是个小姑娘,那也算了,最差也就是如西莉亚现在这样,在该学会说话走路的年纪,还什么都不会。

    若是个男孩儿唔,依我舅舅今天这捧男踩女的架势。

    您把对西莉亚干过的事儿再来一次,你俩就真完了。”

    “你在说笑”,嘉丁纳太太苍白着脸,似哭似笑,“女孩儿有你疼她,男孩儿全家都疼他,你舅舅更是该疼进骨头里。

    你瞧瞧,不管生男生女,我都功勋卓著,没什么可不高兴的。”

    玛丽眼睛一直弯着,像含着天上新月,凭谁也看不出,她心里先是一沉,而后又溢满了狂笑。

    她对她这个舅妈真个儿刮目相看这是个人物,恐惧到极致,也不妨碍她吃死别人。

    玛丽欢快地向她伸出手去,“您先别忙着高兴,我是决意要走的,您若真如您说的那般看得起我,那就把您的手给我,跟我一起走。”

    这个建议比上一个还过分,嘉丁纳太太不进反退。

    她离门远了些,却也离床柱边的玛丽更远了些,她整个人几乎坐到了窗前的书桌处。

    玛丽脸上的假笑有所收敛,她站直身体,不紧不慢地继续劝道“您要我疼他,可留在这儿,他可不一定能降世”

    她说这话,其实不指望能得到回应,只是打发时间,随意说说话。

    只是话才说到一半,潼恩就等不住了,打得西莉亚突然拔高声音,哭劈了小喉咙。

    那动静一度盖过了门外的哐哐敲击声,玛丽就是个聋子,这下也听见了。

    她在里头听到嘉丁纳先生扯着嗓子要潼恩“让她闭嘴”

    随后听西莉亚“呜”一下,后头就没声儿了,也搞不清她究竟是不敢哭,还是没气儿哭。

    嘉丁纳太太听着这些模糊的动静,心口发紧,她往门口紧走了两步,眼角的余光不期瞥见玛丽沉郁的侧脸,以及她那缓缓抬起的莹白食指。

    嘉丁纳太太瞳孔剧烈缩放,危险的预兆使她再度后退。

    接下来弯腰、捂耳、尖叫,一气呵成,一切的一切,都完全不受她本人控制。

    原本即将被钢条封死的房门,整个儿倒飞出去,斜着嵌入对墙,形成一个离地一英尺的三角。

    门外拿着锤子准备钉入最后一枚铁钉的杰夫逊被带着滚出老远,门的下沿在他眼前微微摇晃,最后定住。

    他躺在地上,后知后觉摸上被门板擦撞出血丝的头脸,而后爆发出一阵惊恐万状的嚎叫。

    屋内,嘉丁纳太太眼前,那如魔神降世般不可一世的背影,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

    她战战兢兢走出去,扑入嘉丁纳先生怀里。

    被丈夫那厚实的臂弯揽着护着,她那砰砰乱跳的心方有所平复。

    嘉丁纳太太这才注意到,走廊上的蜡烛已尽数熄灭。

    黑暗织就了恐怖的气氛,对面走廊传来的软底拖鞋踩踏原木地板发出的细响,都让人听出了马靴顿地的震撼。

    玛丽一步步行来,嘉丁纳太太逐渐绷紧了肩背。

    月光透过微窗,洒进一点朦胧的银辉。

    借着这丝微亮,精神一直高度紧张的三人,一瞬就看清了玛丽白皙的右颊上,横溅的一道血迹。

    而她的左边,西莉亚正趴伏在她颈窝处,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嘉丁纳太太见到这一幕,腿脚发酸。

    她低呼一声,身体软软往下滑,幸好嘉丁纳先生托住了她的腰。

    杰夫逊就没这么好运了,他多想去看看他亲爱的潼恩,可他的手脚皆不听使唤。

    他奋力睁大双眼,哆嗦着,挣扎着,却一无所获。

    他在心里咒骂,笃定是面前的这个女巫控制了他,但实际上,如果女巫真的控制了他,他就不该尿裤子。

    毕竟女巫又不是流浪狗,谁也不会想闻尿骚味儿。

    玛丽见到她房门口这些人满身狼狈,还觉得不够满意,她朝嘉丁纳夫妇扬起眉毛,语调天真地问“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嘉丁纳太太把牙咬得死紧,纤长的手指也几乎勒进腰上箍着她的手臂里。

    嘉丁纳先生受此疼痛,猛然从震惊的情绪中醒神。

    他放开嘉丁纳太太,上前一步,玛丽毫不闪避地迎上去,仰着脸,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们什么也听不见,潼恩用哪只手打的西莉亚,我就打断她的哪只手。

    她疼得神经错乱,可只要我不想让人听见,你们就什么也听不见。

    不信您回房看看”

    哪里还要回房看,这边动静这么大,阁楼的仆人们没反应,还能说是男女主人事先交待的缘故。

    可外头呢,别说指望黑暗的建筑中能亮起一两盏灯,连隔壁吵死人的比格犬都不叫呢。

    嘉丁纳先生被她逼得闪退不及,差点儿撞上他的太太。

    玛丽停住攻势,她揉捏着西莉亚肉乎乎的后脖颈,换来小家伙无意识的哼唧。

    这一点响动安了这对夫妻的心,嘉丁纳先生想看看西莉亚的情况,但玛丽眼中那藏不住的鄙薄,令他望而却步。

    他那一张轮廓鲜明的脸氤成了玫红色,这种敢怒不敢言的神采,愉悦到了玛丽。

    她对着那破门抬抬下巴,“您对我搞这一套,说明您心里早也明白,您拿不住我。

    既然这样,您还敢跟我提您那些冠冕堂皇的担心,指望旁人来拿住我。

    您莫不如跟我父亲一样,担心我堕了心,杀起人来没个够呢。

    再不然,您干脆现实点儿,直接挑明,您受不了您眼中的下等人跑来跟您争权夺利”

    玛丽这话说的如同呲牙咧嘴的野兽,但她搂着西莉亚的姿势却越发放松,“说起来真个儿讽刺,如果不看过程,单看结果。

    我的为您好,是您跌进泥里,我送您去云端。

    而您的为我好,却是您站到云端,拼了命也要把我推进泥里。

    我知道一直以来,我在亲缘上都差点儿意思,但差到这个份儿上,可真就过分了。

    我们来打个赌从这一刻开始,我就呆在这栋房子里。

    我已经把我干过的事儿都和盘托出,其中经手过的人,您也都知道该去哪里找寻。

    您可以动用任何您能动用的手段,对他们拉拢也好,威胁也罢。

    三天之内,若是所有人都对我不闻不问,那这件事,我姑且承认您的看法正确。

    一切后果,我来认下。

    可但凡有一个人对您产生质疑,执意来救我

    您别觉得我欺负人,我又不是戏剧里的女主角,专职等别人幡然悔悟,痛改前非。

    而且您看起来似乎也不觉得您有什么非的。

    那么大家都实在点儿。

    输了,您就给我去死一死,别留着您这张烂嘴回老家去造谣生事。

    这个建议,您觉得怎么样”

    说话间,玛丽侧首,吻了吻西莉亚乌黑的发顶。

    她那微斜的眼角横剔过来,里头闪烁着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锋芒。

    在她身上,温情与残酷交织着,行动间绝大的反差,令她看起来愈发高深莫测,喜怒无常。

    嘉丁纳太太是真的怕了她了,她把脸埋进嘉丁纳先生的胸膛里,不忍目睹这场舅甥反目。

    玛丽已经完全失去耐心,她不必伪装,施施然顺着敞开的房门溜达进去,抱着西莉亚上床直挺挺躺下。

    屋内,被嘉丁纳太太带上来的蜡烛随着玛丽闭眼的动作,无风自灭。

    屋外,被丈夫半扶半抱着离开的嘉丁纳太太发出压抑不住的哽噎。

    嘉丁纳先生感觉到腹腔在钝钝发痛,这痛犹如实质,仿佛一道细密滚烫的岩浆,正杂乱无章地流过他的肝脏。

    他喊不出来,这叫他越发愤恨。

    他发誓,要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知道,被剥夺姓氏是个什么下场。

    他要叫她睁大眼睛看清楚,只要他不想叫她做“人”,她在法律上,就明明白白不是个“人”。

    这种想法,叫他又恼恨又解气。

    此种亢奋的情绪,也叫他整夜未眠。

    第二天天未亮,他就爬起来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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