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之后,众人都面临了一个颇为棘手的问题到底要不要回家

    即使军官们已经排查过一边野兽,但本地的居民们,都成了惊弓之鸟。

    附近农舍中农民,有先一步得到消息的,无不把原本关在农舍里的鸡鸭猪狗,全锁进屋子里。

    人人关门闭户,在这种情况下,黑灯瞎火的,万一真有个漏网之鱼在,沿途又求助无门那可真是想象不出的可怕。

    而如果要留下虽然拉斯先生已经告知大家,晚上会尽量给大家安排房间,但大家都清楚,即使是白金汉宫,也不可能在原本就住了许多客人的情况下,再将多出来的人,都舒舒服服,安排妥当。

    更别提,这家的女主人,晚饭前,突发急症倒下了。

    听说连菲利普先生都被找了去,看来是准备要立遗嘱了,呆在这儿,怎么想都不太合适。

    如若真要厚着脸皮住下,倒也不是不可以。

    拉斯先生作为本地的老牌乡绅,这么危险的夜晚,让自己的同胞们有个落脚的地方,聚着对付一夜,也绝非做不到。

    不过这种事,像布鲁克先生这样的孤家寡人还好说,他连让人顺便给家里的仆人们带个口讯,都不需要。

    不像屋内的大多数人,家里留守的,基本上是些老弱妇孺。

    典型的如同阿尔曼兄弟,阿尔曼先生不在家,家里坐镇的,就只有身体向来孱弱的阿尔曼夫人。

    没事儿的时候还好,一旦有事,这边,兄弟俩放心不下她的安全。那边,她也必定要牵肠挂肚,干瞪眼到天亮。

    这种情况下,即使风险再大,也不得不回去啊。

    那么紧接着,另一个问题就来了他们要怎么回家

    最稳妥的方法当然是让军官们分做三队,分别顺着大路,送他们回各自的村镇。

    不过今天,所有人都累得够呛。

    虽然这些军官们此刻已经吃饱喝足,稍作休息,但众人还是不太好意思,提出这种请求。

    尤其这会儿,哈福德郡最能说得上话的治安官阿尔曼先生本人不在,而另外两个镇的治安官,又都是应声虫。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拉斯家的女管家对福尔摩斯将军耳语了几句,然后这位场中军衔最高的军官,突然就站了起来,下令命在场的军士们紧急集合。

    这次的事故太过诡异,为防证据灭失,他准备让这些人连夜彻查事故成因。

    同时,这些可爱的军官们,还将顺路送大伙儿回家。

    这真是再好没有了,众人感激之余,都不免在心里替某位好心的夫人祈祷。

    在大家看来,既然女管家出面了,那多半是拉斯夫人病中还挂念着要履行女主人职责,否则的话,谁能叫得动那位军衔最高的长官。

    姑且不论事实的真相是怎样,反正这方便了大家。

    原本担心嘉丁纳太太和西莉亚留在家里不大安稳的菲利普夫妇,在和贝内特夫妇商量后,便趁机吩咐仆人,套好马车,跟着大伙儿一起回浪博恩。

    午夜的钟声敲响,去了临近两个镇的军官,已经陆续返回。

    其中一队人马回来时,还打死了几只落单的鬣狗。

    好在他们返程的路上有惊无险,没有人再受伤。

    瑞秋对这种夜间的突然行动,显然很有经验。

    军官们一出发,她就马不停蹄地带着家里的仆人们开始准备起了毛巾、热水和食物。

    他们一回来,刚好全都排上用场。

    人都在这儿,拉斯先生便开始按安排包括贝内特一家在内,所有愿意留下的客人们,当晚的住宿。

    他再三向福克斯和弗隆询问,他们晚上是否真的愿意守着他们的表弟乔迪一起睡觉。

    得到确认的答复后,他便将他俩的屋子先排给了客人用。

    而劳伦斯和瑞秋也配合着他,将一切布置得井井有条。

    拉斯先生见没他什么事了,就端些食物回了房间。

    他进门的时候,梳妆台前,亮着三根蜡烛,而他的夫人,正端坐于前奋笔疾书。

    夫人的周围,散放着许多皱巴巴的纸片,看得出来,她正在写些很费脑筋的东西。

    看到这一幕,拉斯先生不由眉头紧皱。

    以前她每次和他继母恶战一场,取得胜利后,总会半靠在床头,放空头脑,并不会像现在这样,持续操劳。

    而今天这样的辛苦事,在他看来,已算告一段落,可以歇歇了,没必要继续空耗精神。

    他想劝说她休息一下,但拉斯夫人早已由镜面的反射,看到了他,她头也不回道“进来吧,我正要找你。”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拉斯先生听她这么说,依言走到她身边。

    他以双手环抱的姿势,抱着她,顺便将托盘置于梳妆台空白处。

    饭菜的味道,混杂着梳妆台原本经年不散的香水味儿。

    要是换了往常,拉斯夫人早就发话,表示不满了,但她今天只是眉心微蹙,手上却继续走笔游龙。

    拉斯先生见此,撇撇嘴,伸长脖颈,贴着她的脸颊朝下看。

    当他看清纸页抬头写着的收件人时,额头上的原本不明显的三道皱纹,都凸了出来。

    他极想把她手中的羽毛笔抽出来,但如果这样做了,他一定会挨骂,也许胳膊上还得留下一个青紫色的印记。

    因此,他只能温吞道“如果是寄给卡文迪许先生,我建议你等到明天早上,现下,你不如闲下来,吃点儿东西。”说着,他叉起一块苹果递到她嘴边。

    拉斯夫人看上去颇为烦躁地扭身躲开了,为防拉斯先生捣乱,她特地将手掌置于已经写好的部分,以防未干的墨迹晕开。

    “别闹”拉斯夫人的语气听起来带着点儿火星,“再过不久,我们就出国了,到时候所有人都得为搬家忙得脚不沾地,谁有空来考虑这事儿。

    更别提如果那个女人得到消息,必会劝说尼古拉斯反悔,等那傻小子反应过来,事情就难办了。”

    拉斯先生听说,耸了耸肩,他背对着梳妆台,跟她坐在了同一张玳瑁梳妆长凳上,道“你想清楚了,米勒娃”

    “想清楚什么”拉斯夫人提起吸饱了墨水的羽毛笔,准备写下最后一段。

    “虽然尼古拉斯真的很混账,我一点儿也不想站在他那边,但是如果是站在男人的立场上考虑,我多少也能理解他。过去的记忆,我已经有点儿模糊了,但我记得当初事情捅出来的时候,被抓到不忠的,可不止是尼古拉斯。如果莎拉是个忠诚的好人儿,你后来也不会不肯去看她,还把她写的信,都丢进垃圾桶。”

    “见鬼的你就不能安静一点儿”拉斯夫人闻言,笔尖一顿,原本书写顺畅的动作出现了偏差,一道笔画极重的斜线,破坏了纸面整体的美感,她气愤地把羽毛笔丢回到了墨水瓶里。

    拉斯先生见此,条件反射放下本来架在床沿的双脚,同时,迅速正襟危坐。

    拉斯夫人恨恨瞪了他一眼,她恶狠狠扯过一张新的信纸,准备重新滕抄。

    一时间,屋里安静地只能听到羽毛笔在纸面上书写产生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兴许是拉斯夫人心绪平和了些,她才缓缓开口道“我始终忘不了当年莎拉得知自己怀了尼古拉斯孩子时,兴奋地抱着肚子在凉棚下转圈圈的模样。

    那么要面子的姑娘,心高气傲起来,比俄罗斯公主也不遑多让。

    当时路过的仆人们看到了,都在一旁窃笑,可她却恍若未觉,依旧笑得像个傻瓜。

    那一刻,想必生活对她而言,是纯粹而欣悦的”说到这里,她突然厌烦地瞥了一眼拉斯先生道“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怎么会懂”

    莫名其妙遭受迁怒,拉斯先生颇为不甘地争辩说“别把我算在里头,我不过是换位思考了一下,换了你,你也不会知道男人们的想法。”

    “我不需要知道。”拉斯夫人嘴唇微翘,看起来像在笑,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根本是在嘲笑,她不无讽刺道“既然你如此自信,那你倒是回忆看看,当初诊断出莎拉怀孕时,同样站在凉棚里的那个私人医生,是个什么表情,我很想听听看你的意见。”

    “”拉斯先生别说给意见了,他甚至忘记了私人医生曾经也站在凉棚里那件事儿。

    “噢”拉斯夫人语调中充满了意味不明的味道,对方只要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想必都能听得出来。

    拉斯先生当即不满地嘟囔说“噢什么噢这个噢又是个什么意思”

    “噢就是噢,亲爱的。”拉斯夫人用力沾了沾墨水,避重就轻道“我当初答应你求婚之前,就应先跟其他小伙子们多跳两支舞,该要让你哭出来才对。”

    “我才不会哭呢。”拉斯先生在心里默默道。

    他自认是个胸怀大度的人,即使他的妻子,比起别的女人来说,格外强势,但他这么多年来,却对她始终包容。

    这样危险的对话,要是发生在其他夫妻身上,十有八九是要大吵一架的。

    但在他们之间,早已是习以为常的小情趣了。

    他甚至能面不改色地抱怨说“你这样对我实在是不公平,我自认绝没干过什么需要受到惩罚的事儿。”

    他这样适时的示弱,反而使拉斯夫人意识到了自己情绪的异常。

    她讶异地搁下笔,沉思默想了一会儿。

    拉斯先生还以为她是突然遭遇瓶颈,写不下去了,不想拉斯夫人又重新拿起笔道“抱歉,亲爱的,是我反应过激了。你说的没错,有问题的人不是你,是尼古拉斯。

    我对他期望太高了,一旦用你的标准去衡量他,再以他的失败,反过来对照你的安然自若,心里总不免产生一种失落。”

    “我好冤枉。”拉斯先生木着脸道。

    “别急,让我理一理。这样说吧,在我看来,尼古拉斯理应过得很幸福。

    他的人生,除了一出生就没有母亲这一点比较遗憾,一直以来都十分幸运。

    你有继母时时刻刻对你虎视眈眈,他也有,但因为有我,这点儿烦恼,在他成年之前,基本上不能算作是烦恼。

    成年之后,我们的父亲也过世,就更不用提了。

    别人或多或少会有个叔伯兄弟来争财产抢东西,给他添堵,但他却一概没有,就是有,我也会给他解决。

    等他到了适婚年龄,又是天上掉馅饼一样,掉了个有钱有势、有才有貌、个性又有趣,还父母双亡,全身心都依赖着他的小娇妻。

    就是如今,把让我们骄傲的瑞秋拿去比一比,都要黯然失色的。

    真奇怪,他起步比别人都高,怎么一步步的,就能走到今天这么尴尬的地步呢”

    拉斯先生看她说话时低垂着头,刚想安慰她,拉斯夫人却先一步靠到他肩上道“先别打断我,亲爱的。我知道你要提醒我,莎拉也有错,这才是最让我愤怒的部分。

    我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怎么这件事,会走到最无可挽回的地步。

    是,一开始是尼古拉斯不对,他那时候太年轻,不知检点,弄出了孩子,但在认识了莎拉并火速结婚之后,他也是有所转变的。

    从莎拉怀孕,到她把乔迪生下来,他一直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库房里的蜂蜜没有了,大半夜裹着个纱布,跑去树林里弄蜂蜜给莎拉吃的事情,他都干过。

    莎拉人生所有的不完美,似乎都由尼古拉斯补足了。

    我实在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给尼古拉斯弄个野种出来。

    私人医生强迫她吗不是我故意要轻视他。

    莎拉发起火来,可是很可怕的。我敢打赌,那个在流言喧嚣尘上的档口失踪的孬种,没这个胆子。

    现在想起来,我心里的滋味,真是难以形容。

    我们为了劳伦斯能得到最好的教育资源,回了南边,紧接着,那个女人带着孩子上门,而当时莎拉的反应唉,她那个刚烈的个性,真是叫我又爱又恨。

    站在姐姐的立场,我真想叫她退一步,给尼古拉斯一个机会,但要是她真的退了,那又不是我所欣赏的那个莎拉了。

    她把尼古拉斯越推越远,自己也不再洁身自好。

    等到我得到消息北上的时候,两个人早已水火不容。

    我不知道在这其中,该责备谁更多些。

    那个女人吗这是当然的,但既然我们家的大门,永远都不会为她敞开,那么无论她做了什么,都不值得我放在心上。

    莎拉吗人都死了,活着的时候还备受煎熬,一天中脑袋清醒的时候都没有多久,就像尼古拉斯说的,她都自我毁灭了,我又拿什么来怪她。

    仅剩下一个尼古拉斯了,我的家族人口一直很少,他这个胞弟,无疑是我心头的一块肉,人总不能拿刀子挖自己的肉吧。”

    拉斯先生闷闷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抑郁道“亲爱的,你把我说得完全站到乔迪那边去了。当然,我本来就是站在他那边,现在只是站得更彻底些。

    多讨人喜欢的一个孩子,我俩同样是没娘可依靠,我该是最懂他的。

    说起来,自从我父亲娶了我继母,就连他那样还算明理的人,不讲道理起来,都叫人忍不住想偷偷往他喝的葡萄酒里吐口水哩。

    而他的父母,一个比一个更让人心烦,他却比我做的要好。

    不骄不躁,不怨不恨,也懂得体谅人。

    实话说吧,有几次看到他挨打,我都想替他打回去。

    可你每次都偏心尼古拉斯,我就不敢多事。

    我心里都在冒火,有点儿埋怨你,他却不会,还是那么尊敬你。

    我有时候都在心里嘀咕,他是不是真像尼古拉斯说的,干脆就是个傻瓜。

    不过这也无所谓,反正他心地厚道善良的人,都有福

    我母亲生前老这么说,准没错儿

    说起来,我是真不爱管尼古拉斯手上那些珠宝的归属。

    哪怕乔迪是个野种,咱们将所有法律条文,全都抛开不管,出于人道主义考量,既然尼古拉斯和他心爱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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