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倒霉的大法官阁下 (2/2)
而您女儿,当初缔结的又是正统的新教婚姻,还有市政厅开具的结婚证明,各种手续都很齐全,能使婚约作废的可能,着实不高。
综合考虑下来,这个案件的结局,实在不可预料。
你觉得哩,你还有勇气吗
我们还要不要将这个官司,继续打下去”
老吉米听了这话,胸前攥着帽沿的十根手指,不由攥得更紧了。
任谁都看得出,他的内心,正在经历剧烈的挣扎。
阿尔曼先生看着心有不忍,他含含糊糊地朝贝内特先生问说,小姐有什么意见。
他以为自己问得隐晦,但在场的人,除了不明情况的老吉米,全都神经一跳,竖起耳朵。
贝内特先生当场就冷下脸来,他那锐利的目光,刀割似的,卷向阿尔曼先生。
阿尔曼先生哽了一下,他忙尴尬地转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与此同时,老吉米也停止了挣扎。
他苦笑着,深深低下了头说“先生们,感激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的时间也不宽裕,想来,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老吉米有没有别的选择,众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大法官阁下这次又以证据不足为由,选择了休庭再议。
从临时法院里出来时,菲利普先生真个儿既困惑,又愤懑。
不过这个结果,其实并不出人意料。毕竟前两次,这位大法官阁下就是这么干。
一而再、再而三这样,如果不是深知大法官阁下过往的赫赫战绩,他差点儿都要以为,高台上坐着的那个表情寡淡的男人,是个才华平庸的胆小鬼了。
实际上,不只菲利普先生一个人这么想,就连一向胆小怕事,喜欢充当老好人的卢卡斯爵士,都有了一种嗅到同类的错觉。
大伙儿一起出来的时候,他不由轻轻拍了拍老吉米的肩膀劝慰说“打起精神来,伙计。至少大法官阁下没有立马判定咱们败诉,看来沃尔森爵士的幕后劝导工作,做的还是很到位的。
如今没宣判,就是好消息,财物都冻结了,不会长脚跑掉,你暂时就安心在我镇上的老房子住着。”
老吉米受到这番劝慰,勉强笑笑,没搭腔。说实在的,他看起来好像已经虚脱了。
看到他这幅模样,贝内特先生眉间的沟壑,越发深了。
他不好说事情僵持不下,是不是代表了另一重含义据他了解,这位大人可是个油盐不进的难缠角色。
他可不相信,仅凭沃尔森爵士在后头鼓吹,就能取得什么实质性效果。仅仅是卖惨,就有用的话,济贫院犯事的那个疯姑娘,难道不是比谁都更惨吗
抛开他允许医生为病患治疗这个稍有人情味的许可不提,反正其他方面,他是没见大法官阁下有动过任何恻隐之心。
这个作风冷硬的老男人,在碰到棘手案件时,那巍然不动的姿态,人所共见。
而从牛津剑桥的朋友们那儿反馈回来的消息来看,他并不像过往那些个依仗家族滔天权势,出任大法官职位的废物点心,仅能靠推诿拖延,使事情自然解决。
换句话说,这是个极有能力的人。
正是因为头脑足够聪明,反应也够快速,他处理大部分案件,都是速战速决。
要是说英国人,自从有了法律这个东西,法律界还有什么效率可言,那也就只能指望他了。
从这个角度考量,若是有哪个案件,能叫这样的人,都不得不采用拖延战术,那么这个案件的影响之大,恐怕就得延伸到案件之外了。
而如果老吉米家的案件,也能归类到这类案件,那他实在想不出来,现在这个情况,还有什么值得乐观的。
试想,要是审判者,在基于案件的基本事实之外,已经有了更具权重的考量,那结局会倒向哪一边,还有思考的意义吗
但是这有可能吗在同一个地方,短时间内,出现两个极具分量的案件
别开玩笑了。
就是叫前后两枚炮弹,落进同一个弹坑,都不会有这么大的概率。
假如贝内特先生现在立即转身,返回临时法庭,听一听大法官阁下,与他那个神出鬼没、最近总让他觉得牙痛的女儿间的对话,他就会明白,这完全是有可能的。
彼时,玛丽调笑的话音,在镇政厅空旷的大厅里响起。
“阁下,您真是叫我刮目相看。”
这话的效果,无疑如清水落油锅,大法官一个激灵,从沉思默想中惊醒。
他侧首看去,发现不知何时,玛丽竟来到审判席,就站在他脚边。
他当即面露不虞,命令她下去。
“这不是一个孩子该来的地方”他补充道“尤其是女孩子。”
“噢是吗”玛丽拉长了尾调,全然不放在心上的随口应答道。
她轻盈地跳上桌案,等享受够了这个高高在上,对下方的情况一览无余的位置,所具有的乐趣,才对大法官道“这点儿小细节,您就别计较了。我们来谈谈您今天审理的案件怎么样要我说,您可真是天赋异禀,这不就是一道非此即彼的判断题吗您在犹豫个什么呢”
大法官阁下原本就因为百般努力,也无法抓住像跳蚤一样,在他的临时办公桌上,跳来跳去的玛丽,而青筋直跳。听了她这不负责的一通胡言,他更加怒不可揭。
这位大人物怒吼道“你懂什么不负责任的恶鬼你难道不知道,假若我今天判定了那个小混蛋的新教婚姻成立,老吉米会面临净身出户的危险吗
不仅如此,爱尔兰地区,大部分人都信奉天主教,以威灵顿将军为首的新托利党人,花了多大力气,才经由推动天主教解放,来安抚本来就不稳定的爱尔兰。
假如今天这判决一下,啊哈,明天我就有可能听到爱尔兰发动叛变。
身处国外战线的我国士兵,已经疲于奔命,再叫他们两头作战,你知道会有多少人枉死吗
若是欧洲大陆那边,趁着我们内乱,横渡英吉利海峡,将战场转移过来,大不列颠极有可能会国破家亡啊。
而如果不承认这个新教婚姻,就等于是承认天主教婚姻。在这种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仅仅凭一张不知真假的报纸,就做出这么危险的判决,你以为辉格党内部,不会因此四分五裂吗”
“您可真够幸苦的。”玛丽感慨道。
她这话可不甚真诚地说,说话间,她还蹦跳着,犹如一只轻巧的云雀,任谁也抓不住她。
大法官阁下最终气喘如牛,倒在了座椅靠背上。他恨恨地看着她,威胁说,他会请本地最高明的神职人员,来给她个教训。
这话让玛丽停了下来,她发出了一阵恣意大笑。
这让大法官阁下愈发郁卒,他本不该愚蠢地提起“本地”这个词。想也知道,就是本地的神职人员治不了这个恶灵,她才会如此猖狂。
事实证明,他的预料是正确的,玛丽毫无顾忌地告诉他道“您以为,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请求,老查理会接连好几天,在伦敦与哈福德郡间,来回奔波吗”
这真是个坏消息,这年头,连神职人员都靠不住了
“想开点儿,伯爵阁下。我相信,这其实并不像您以为的那样,会给您带来难以忍受的痛苦。正相反,我觉得,我的到来,才能够让您再度享受到久违的彻夜安眠。
我劝您先别皱眉,如果您希望,我补全小吉米前头那次天主教婚礼,完整的证据链的话。
要是有了包括证明人、结婚证书等一系列确凿证据,那么想必,不论是爱尔兰人民,还是当政的辉格党贵族,都没话可说了吧”
“你想要什么”大法官阁下警惕道,在他看来,恶魔引诱人,就没有不明码标价的。
“您希望我明码标价”玛丽露出满意地微笑说“这可真是太好了,所以说,我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我要的也不多,阁下,只要您将济贫院案件中,被羁押的疯姑娘伊迪丝,无罪释放就好。”
“你这是狮子大开口。”大法官阁下冷冰冰道。
“是不是狮子大开口,您可比我更清楚。您当初提出来的那个疑点,当然确实是个疑点,但那并不是可以死抠着不放的犯罪事实。
不管她是不是在事先做了什么,比如下毒,只要她确实身处饱受迫害的环境,就我看来,那就是正当防卫。
对此,是要轻轻放下,还是重重摔打,裁量权在您手上。
如果您不能善加处置,那咱们就继续玩下去。
不过出于道义,我得提前告诉您。
即使是在疯姑娘那件事上,我手中,也并不是没有其他证据,可以推翻您的决定。
只是这样做,势必会威胁到一些无辜者的利益,当然了,其中也包括您本人。
而我仔细想了想,我对您并无恶感。
故而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掀开那张底牌。
但您可千万不要以为,我会就此罢手。
既然上回,我告诫过您,请您拭目以待。那这回,我也完全可以继续这么做。
只希冀下回,您不要再让我看到,您依旧这般犹豫不决。”
玛丽说着,像只飞蛾一样,慢悠悠、轻飘飘地越下了高台。
她就此落入帷幔,消失在他面前。
大法官阁下阻挡不及,没能把她留下。他臭着一张脸,又坐回了审判席。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他看上去越发愁眉不展,神色抑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