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头,他不由把这个身份不明的小姑娘,当作了旗鼓相当的对手。

    与此同时,他也越发怀疑,自己面前这个,是个存在世间多年,徘徊不去的幽灵。

    “主人家离家一年有余,下午我抵达的时候,已经在门口见过了这家包括家庭教师在内的所有人。我是个疑心病颇重的老人家,如果在我睡觉之前,不能把我住的地方,到底都有谁,彻底搞明白,我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的。”

    “看来您真是有个很了不得的习惯。”玛丽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如是说“您判断的没错,我确实不是这家的人,这回算是您赢了。不过如果您还想知道的更多,不妨猜猜我刚才是在干什么”

    大法官阁下鹰隼般的目光紧迫盯人,他冷冷道“你在干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一个正经人家的姑娘,绝不该干的事情。容我提醒你,小姐,这里是私人领地,有明确法律文契的那种。”

    玛丽闻言,半是挑衅,半是调笑地回了头,她轻捏着一枚黑莓说“那这么说,我今天不能把它摘下来喽”

    “有我在,那明显不能”大法官阁下寸步不让地挺胸道。

    “即使它已经被烙上恶魔的烙印,那也不能”

    玛丽笑着说,可是她的笑容冷冰冰的,大法官阁下这种大人物,也控制不住感受到了些许战栗。

    这是神秘物种对现实生物的克制,没什么可奇怪的,他悄声对自己说。

    这样一来,他得以坚持己见,并坚称她的说法,不过是小孩子为了逃避责任,而杜撰出来的。

    玛丽痴迷地抚摸着灌木丛中饱满如黑钻般的黑色果实,月光照在她的身上,给她增添了惑人的力量,连眼镜的镜片,都遮挡不住她眼中的锋芒,这让大法官阁下更加笃定,她是个货真价实的非自然生物。

    他听到她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您的观点我可不敢苟同,老人们常说,九月雨水后的黑莓,因为被恶魔烙上了烙印,所以绝不能吃。

    您大约认为这是无稽之谈,但这种说法,也并非完全是封建迷信。

    充沛的雨水,在营养丰富的果实上长期停留,会营造一个细菌与霉菌的温床,虽然表面上看,还是好好的,但果实的内部,可能早已腐败。

    味觉不够敏锐的人,吃下去,可能感受不到明显的差别,但要是体质羸弱的家伙,那么腹痛如搅,想来是免不了了。

    就算这样,也不让我摘走吗”说话间,她顺手就摘下了一枚果子。

    既然对话已进行到这份上了,便是为了年长者的尊严,大法官阁下也定不能认输。

    他严肃地呵止她再次进行采摘的行为,并说“且不论你的这种说法,是否有科学依据至少暂时还是你的一己之见,没有相关的权威加以佐证。

    撇开这些不谈,你现在所做的事,已经是既定的犯罪事实。

    在这片土地上出产的任何东西,处置权都在土地所有者身上。而你,显然冒犯了这一权利。”

    “您真是我国法律坚强的捍卫者,首先,容我向您表达我诚挚的一番敬意,我对您实在大感钦佩。”玛丽略显浮夸地恭维道,“其次,我想给我自己进行一场小小的辩护。虽然我不是这家的主人,但是如若我曾获得主人的允许,可以随时在这片花园内包括花园中的温室收获我喜欢的东西,那您的指控,也就不成立了吧”

    “这是当然的”即使很不情愿,大法官阁下也不得不实话实说“前提是你能够证明,你说的话属实。”

    “真是让人恼火的法律流程,但既然您要求了,就不妨听一听我的故事。如果您知道了前因后果,还是这般理直气壮,那我也无法可说。”

    反正回去也要想办法消磨无趣的夜晚时光,还不如听听看,这个幽灵小姐会有什么有趣的故事。

    这样想着,大法官阁下做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于是玛丽就将去年在这个花园里发生过的事,娓娓道来,末了她问他“您觉得怎么样就像您刚才斩钉截铁地断定,我没有资格摘取花园里的果实一样。您也认定,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偷吗”

    他交握着双手沉思道“与其说要我现在就判定你有罪与否,我更倾向于先解决几个疑惑。”

    “您请说。”玛丽答应着,舌尖轻舔了一下右边的虎牙,她露出一个隐晦的,颇为自得的微笑。

    他们俩人之间,站得有点儿远,大法官阁下并未察觉这种细微的变化。

    他自顾自地问“我不明白,为什么失主从头到尾会如此肯定,你没有偷窃。沃尔森小姐的说法,并不是没有道理。

    既然吉米太太一开始有心要找首饰,为何后来知道东西在你身上,却突然反口说,是她自己给你的。

    而且,她还一而再,再而三的做此表示。

    我觉得,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我也不得不倾向于沃尔森小姐所做的判断,认定那位太太,的确是在包庇你。”

    玛丽高高仰着脖子,她就像接受月光洗礼的妖精一样,眯着眼,深深呼吸着夜晚凉爽的空气。

    她嘴角的笑纹隐现,眼角的余光斜向大法官时,似乎还带着点儿“你也不过如此”的轻蔑。

    她笑着说“因为当初,如果不是我,送回她父亲丢失的那一口袋钞票,她那枚发卡,还不知道在哪儿咧。

    整整1000英镑现钞,那是老吉米为了支付店铺整年度的货款和女儿的嫁妆,刚从银行兑换出来的。

    我捡到后,谁也没告诉,原封不动还给了老吉米。

    试问如果我连1000英镑都不放在眼里,她又怎能相信,我会对区区一件小首饰动心”

    “这可说不定,谁知道1000英镑,要是换成一件更招小姑娘喜爱的小玩意儿,会不会就此具备不一样的魔力”

    “得了,在我母亲把整个家族能拿得出手的珠宝首饰,全摆在我面前,命令我换下手里的大英百科全书,而我却没有答应起,只要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没救了。”

    “真是狂妄的丫头”大法官阁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好似这样,就能把她看得更清楚些,“既然如此,恐怕我就得怀疑,其实你知道,那枚发卡为何会跑到你的手袋里了。

    在这里,我需要暂停一下。

    正如你刚才一步步诱导我,说出你采摘黑莓,无论合理与否,都有罪。

    紧接其后,你又抛出自己具有豁免权,来证明自己无论如何,都无罪。

    信息严重不对称,道理都在你那里。

    你完全预料到了事情会怎样发展,却故意闭口不言,光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看无论如何,我都吃足了亏。

    你这种人,自有一套评判是非的标准。

    法律呵,你是藐视的。你随时随地,都准备钻法律的空子。

    有鉴于此,我想我不会再妄下论断了,免得你又找出更合理的理由,来驳斥我的判断。”

    “我可不敢。”玛丽的脸庞朝上,从侧边看去,她高抬的下巴尖,正好戳中天上的圆月。

    此等不可一世的姿态,完全显示了她心里所想,确如大法官阁下所猜测的那样没什么是她不敢的。

    不过她嘴里说的话,可恰恰相反“藐视法律您用这种眼光来看我,可真是大错特错。我生活在深受律法庇荫的年代,我怎么会藐视它

    我仅仅只是对何时该履行法律,该以怎样的程序,由什么人来履行它,怀有疑惑罢了。

    正如我受屈辱的那件事,我当然能告诉大伙儿,那手袋除了挂在我的手腕上,也曾经挂在我小妹妹的手腕上。”

    “那你就该说出来,法律不禁止任何人为自己辩护。”大法官阁下不无讽刺地道。

    “但是亲情禁止我为自己辩护我的母亲曾经在我的小妹妹跌倒时,反手给我一巴掌。她警告我,要永远记住,如果再在外头让我的小妹妹跌跤,会有个什么下场。

    在那种场合,我看不出来一个家族排行第三的姑娘,被诬蔑为小偷。与一个排行第五的姑娘,被诬蔑为小偷,有什么区别。

    后者,不过是让我再多挨一次羞辱罢了。

    要是我真硬下心肠这么干了,那么事发之后,第一个冲出来,拿自己的血肉,对上挥舞着马鞭的沃尔森小姐的我的母亲,成了什么

    归根究底,还是行使审判权力的人,太过轻率了吧。

    如果不是沃尔森小姐吵吵嚷嚷,闹着要抓小偷,如果失主照实告诉所有人,发卡丢失了,让大伙儿帮忙找找,那么,我家那个不争气的蠢东西,也不会在捡到东西后,因受惊过度,掩耳盗铃地把发卡扔进手袋里了事。”

    月光之下,玛丽肆无忌惮地伸出爪牙,她的声音如同寒冰之下,燃烧着的熊熊烈火,奇异瑰丽的让人心惊胆战。

    大法官阁下禁不住顺着她的话猜测说“所以你年纪小小,就因无法言说的屈辱,死去了吗你的妹妹,为你平反了吗所以现在,你才有了你所说的那个古怪的豁免权”

    “我死了”玛丽怔了一下,她诡异地笑了,从善如流地点头道“你说的对,我大概是死了罢,不久以前但您还是猜错了一点,我的妹妹,从未替我平反。

    为我打抱不平的人是我的父亲,他比谁都知道,对方有多爱惜羽毛,而爱惜羽毛的人里,很少有我父亲对付不了的。”

    “呵,那还要法律何用”

    大法官阁下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自己的某些遭遇,突然无比愤恨地来了这么一句。

    不过不管是不是,今晚,玛丽都决定,要叫他更加不好过。

    她提着篮子步履飘忽地向他走近了几步说“最没资格说法律无用的,其实是阁下您吧”

    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玛丽笑开了花“您不也为了维持辉格党的统治,准备在济贫院谋杀案中,出点力吗

    一开始,从报纸上看到这桩谋杀案的时候,并没有给您造成压力。

    因而您一来,就毫不犹豫的接下了这个案子。

    可一旦真正开始接触,当您看到多出来的那些会影响最终判决的证据,您就动摇了。

    说起来,您真是个奇怪的人啊。

    一面,不屑于与那些金钱至上,没有良心的资产阶级“新贵”一流为伍。一面,却又咬牙决绝保守党递过来的橄榄枝。

    您心里,明明对现任领袖有诸多不满。

    对于这种不人道,却能节省纳税人开支的济贫制度,您也不见得打心眼里支持。

    趁此良机,如您的诸多好友一般,向保守党靠拢不就好了。

    到底在犹豫什么啊两面都想讨好,就有可能变成两面都讨好不了哦

    这样发展下去的话,可就要对子孙后代,造成坏影响了呢。

    我看您也不像能对那位无能的酒桶国王效忠,而且您真的知道,自己正守卫着的,是谁的国家吗”

    “放肆”大法官阁下冷汗津津地爆呵出声。

    玛丽不为所动地又靠近了些道“我原本是不想说这种坏人脚本似的台词的,但为了各自的健康,我劝您,还是按照现有的事实,做出判断吧。

    真要刨根究底的话,真相会让结果变得更加不好看。

    济贫制度改革,是历史变更中,必然要转换的一部分。

    即使您阻止的了一次,也阻止不了第二次,何必要和时代的洪流,做无谓的对抗呢

    想想修道院底下哀伤哭泣的亡灵吧,她们”

    “住嘴,现世的安稳与否,无论如何,也不会取决于亡灵的决断。

    现行的法律,即使被证实是部恶法,在议会的小锤子敲下之前,它也依旧得被遵照执行。

    即使你的遭遇,再怎么值得别人同情,那也不成为你来此处蛊惑我的理由。

    离开吧,趁我还算有耐心。”

    “嗯好的呢,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晚安了,先生,我想我们迟早还会再见。而下回,我希望您能下定决心。”玛丽说着,拎着空空如也的花篮,飘然而去。

    大法官菲茨威廉伯爵阁下目送着她轻盈活泼的身姿,消失在花园的尽头。

    与此同时,月亮被飘过的乌云完全遮蔽了起来,那简直映照了他的内心留在原地的他,这会儿心情真个儿说不出的惨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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