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样一个古怪的地方,这里又阴暗,又潮湿,幽静得看不到尽头。

    仅容一人通行的走道中,只要稍微停下脚步,冰冷刺骨的水,就会大滴大滴砸到她身上。

    她已经走了许久,但是不论怎么走,都无法走出这个地方。

    即使大声喊叫,也没有人回应。四周静悄悄的,连回声都没有。

    玛丽觉得无比疲惫,她的肚子饿得咕咕乱叫,双脚也麻胀得仿佛失去知觉。

    她的眼皮半耷着,随时都有可能完全闭上。

    可就算这样,她依旧咬着牙,维持着蛛丝般随时可能断裂的意志,保证自己不停下来。

    她其实完全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但她的双腿却仿佛有了自主意识,机械地维持着前进的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玛丽摔倒了,她极度疲惫,非常非常想睡过去,可恰在此时,她的眼前出现了一道亮光。

    那光亮使玛丽变得无比疯狂,她不停地压榨自己,虚弱无力的身躯再一次开始了挪动。

    她就这么匍匐在地上,手脚并用,不断爬向前方。

    兴许是因为重新燃起了希望,玛丽总觉得自己并未经受太多的痛苦,就到达了光亮所在的地方。

    她的身体慢慢被光线所浸透,于是她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她正想好好地睡上一觉,休息一下,可远处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制止了她。

    “好不容易到达这里,你打算就这样睡过去吗”

    玛丽本能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神明,她看到了什么,那是谁这里怎么会有一位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

    两人之间相距太远,她的双眼无法看清他的长相,只能看到他全身散发出闪亮的光芒。

    那个人,就像迎着朝阳,落在教堂穹顶上的天使。

    他是如此的耀眼,似乎下一秒,就会抖开雪白的双翼,飞往天边。

    玛丽直愣愣地看着对方发呆,而对方可不管她的臆想,那双包裹在黑色紧身裤中的长腿,依旧放荡不羁地半搁在水中,见她看过来,对方散漫地支起一条腿,将脑袋搁在膝头上,懒洋洋地回视她。

    玛丽始终保持着那个愚蠢的姿势,过了一会儿,对方似乎感到了无趣,他从水边一跃而起,像只吃饱喝足,悠闲漫步于月光下的美洲豹,迈着淡定地步子,轻盈地朝她走来。

    随着距离的拉进,玛丽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她以一种近乎贪恋的目光,直勾勾地描绘着对方干净利落的纯黑色短发,绿玛瑙般明亮又犀利的眼睛,身姿矫健,优雅修长,他全身都散发出一种强大而奔放的力量。

    玛丽看得着了魔,等她回过神来,禁不住打了个激灵。

    一方面,是出于她那遇事多疑的警惕心,另一方面,也是她已过了能自动过滤羞耻的年纪。

    哪怕她能保证,此刻自己正处在最好的状态,遇事大可洒脱大方些,可那也不代表,她就能这样无礼地盯着别人猛瞧了。

    她这古怪的反应,惹得对方颇为费解,“你哪里不舒服吗既然到了这里,应该感觉很好才对啊。”

    对这个陌生人天然的怀疑和突生的好感,还在玛丽的脑海中天人交战,对方却已大大方方单膝跪地,端详起了她。

    他那带笑的脸庞,在离她不过一尺的地方停下,她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在心里琢磨,他是谁,到底要干什么。

    直到此时,玛丽才留意到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是个以白色为基调建造的巨大宫殿,宫室里光秃秃的,既缺家具,也少装饰。地板上连块毛毯都没有,只有一条长长的,由月白石铺设而成的光秃秃甬道。

    这条甬道连通着最开始看到少年的水池,池水被白金二色交错垒起来的玳瑁纹砖牢牢圈在了宫室尽头。

    玛丽正专注地四下打量,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只洁白的手,她吃了一惊,忙摆手解释说“我站不起来”

    对方听了,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自己先站了起来。

    玛丽顺着他的视线,低下了头,她的瞳孔骤然紧缩手上的伤口消失了

    玛丽不可置信将手心手背来回翻看了好几遍,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件更加诡异的事她正穿着一套繁复的粉红色礼服裙装,脚底下,还踩着一双银粉色镶边缎带舞鞋。

    身前再度出现对方递出的手掌,玛丽试探着把手交过去,任由对方将她拉起来。

    少年领着她顺着甬道往前走,玛丽晕乎乎的跟着,如同梦游。

    可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一场最美妙的梦游。

    她从没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好像什么事情都能办得到。

    这可真是叫人高兴,玛丽兴奋地忘乎所以,把原本的警惕抛之脑后,她亲切地对他道“先生我叫玛丽贝内特,请问”

    对方不等她说完,便轻笑着接上“是的,是的,玛丽,我知道你的名字,顺带一提,我叫玛利亚”

    玛丽还沉浸在愉悦的情绪中,咋然听到对方报出这样女性化的名字,当即呆滞地停下了脚步,她结结巴巴地打断他说“这不可能,先生不,我是说”

    不知道该作何解释,玛丽窘迫地满头都是汗。

    对方善解人意地露齿一笑,看上去全无芥蒂。

    玛丽悄悄吐出一口气,这时对方道“我只是看起来像个男孩按照世俗的打扮标准而言。

    不过就我自己来说,我根本无所谓自己穿什么。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倒宁愿不穿。

    可惜人生在世,不能只考虑自己。

    如此这般的折中一下,既要有利于自身的舒适,又要不妨害旁人,也就只能两相凑合了。

    而既然在穿与不穿的问题上,我已经做出了让步。那么在如何选择着装的问题上,总该听凭我本人自主了吧

    毕竟上帝在创造了我们的同时,并没有亲口告诉我们男孩该是怎样,女孩又该是怎样。那些所谓的条文准则,归根结底,也是经由人口说的。

    说到这里,我顺便问一句,你自己亲耳听到上帝说过什么话么”

    虽然玛丽没怎么听明白他那些惊世骇俗的话语背后潜藏着的深意,但这并不妨碍,她针对对方最后一个问题大摇其头。

    对方见她摇头,得意洋洋地继续道“出于上诉的原因,虽然我不太乐意相信,那谁谁谁转述的,关于上帝福音的正确性。可出于自身利益考量,我倒不介意去相信上帝他老人家,真的创造过一种更伟大的生物,传说中他们是一群没有性别的存在,你知道”说着,对方大力挥舞着两臂,竭力模仿着天使振翅的模样。

    看到如此雅致的人物,做出这般逗趣的动作,玛丽觉得相当不可思议。她十分想笑,但她那相对体面的教养,成功阻止了她。

    她听到对方欢快道“这下你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嗯我始终相信他们是存在的,而正是由于他们的存在,天堂才有资格称之为天堂。

    至于你此刻的讶异,不过是由于一些奇怪的家伙从中作梗,给你灌输了太多莫名其妙的东西。

    这些人一向热衷于己所不欲,推给别人,为此,哪怕将他们自己的母亲和姐妹,列为二等公民,也在所不惜。

    虽然不知道他们定那些或明或暗的规矩,到底有什么事实可充作依据,但是他们既然已经从中得到了好处,当然要乐此不疲地使那些谬论持续下去。

    对他们来说,保障谬论的执行,自然也就成了维护世间公平与正义的头等大事啦。

    好吧,你大概不太能听懂。

    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咱们都是上帝的子民嘛,总得保有起码的自由和尊严这你同意吧”

    玛丽说不出反对的话,她的思考速度跟不上对方讲话的速度,于是她只能再度针对最后一句话,愣怔地点头。

    这样一来,可真是完全博得了对方的欢心,她听到他开心地说“既然咱们对此都有了初步的共识,那我不妨再顺便提一提,我就是你理想中的自己像这样始终盈溢着力量和自信。怎么样看起来很不错吧,有没有觉得很快活”

    在对方说话的时候,玛丽全程以一种目瞪口呆的蠢样看着对方。

    此刻她们已经很接近水池,因此她在这之后干的第一件事,便是扑到水池边上,踮着脚尖看向水中的自己。

    可是玛丽左看右看

    “哦,不用白费力气了,我只是你未来的一个可能性,没人规定你现在就得长这样。”对方说着,不太在意地耸了耸肩。

    虽然他充分展示出了一种不用放在心上的姿态,可玛丽依旧震撼地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自己的舌头还有说话这个功能。

    “这不可能不不不,我居然穿着裤子,穿着男孩子的衣服,这样的离经叛道,不知羞耻不妈妈会打死我的,爸爸也会被我给气死,我会丢尽祖先的脸面”

    对方似乎被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吓到了,他沉默了好半天,任由玛丽混乱地说个不停。

    等到玛丽无话可说,停了下来,她才发现对方始终垂着眸,根本没在看她。

    玛丽直觉对方有些难过,心里不禁产生了些许不安。

    她正想说些什么安慰对方,不料对方却忽然抬起头。那张脸上看不出半分沮丧,他如同陈述事实般,开口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为什么你总是感到不安”

    玛丽没想到话题会跳跃地如此之大,她还来不及思考,就本能地想要否定这个荒诞地猜测。

    “不,我从没觉得不安我是绅士的女儿,我们家一年有超过两千英镑的收入,有一片很大的农场,家里有将十五个仆人,吃不完的食物,看不完的藏书。

    我的家族曾经是这片土地上最强盛存在,我的祖先也不是什么不知名的菜鸟。

    就算不追根究底,我也是骑士的曾曾曾孙女,我为什要不安,这是不”

    “是吗,那让我换一个问法,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伤心”

    玛丽下意识又想反驳,而他看出了她的意图,她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对方拉着,坐到了池水边的高台上。

    玛丽疑惑地看着他的手伸进水里轻轻拨弄,而后水面就像被风吹拂过一样,产生了连绵不断的波动。

    等池水再度恢复平静,玛丽惊恐地发现,水中出现了午后,她趴在地上,歇斯底里哭泣的身影她像一个下等人一样嚎啕大哭,全无风度可言,那等隐秘,那等肮脏。

    她猛地站起来,头脑中名为愤怒的那根弦,就这么毫无预兆的被高高拨起,理智这种东西,倾刻便被她抛却。

    她如同被激怒的毒蛇,姿态狰狞地盯着对面那个自称是另一个玛丽的人。

    可想而知,一旦对方稍有异动,她便会扑上去,将他撕成碎片。

    可是对面的大玛丽却什么也没有做,他正以一种玛丽从未见过的痛惜与怜爱,注视着水中那个哭泣的她。

    仅仅是这一个眼神,便击溃了玛丽坚固无匹的防备。

    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泪流满面。

    她知道,如果她能够回到过去,她必定会给地毯上,那个无助的自己,一个拥抱。

    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给个拥抱,她也会好受许多。

    而此刻,就如同时光倒流了一般,玛丽再度回到书房中那个哭泣的时刻。

    她极力摇晃着脑袋要把那一刻的软弱甩出脑海,她不断地强调“我没有伤心,哪怕我哭泣,也绝不是因为伤心。”

    “是吗这样啊,那可真奇怪。我倒是不反对因为伤心而哭泣,如果我受到了不公平待遇,即使没有反抗的权力,难道我连哭泣的权力也要被剥夺吗那也太不讲道理了。”

    “”,玛丽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她索性也破罐子破摔起来,“好吧,我承认,我是很伤心。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就算我承认,又会有什么不同吗”

    “哦,那就说不准了,你知道,这得看你的愿望是什么”

    玛丽忍不住看着他出神,愿望她离愿望实现的距离难道还不够遥远吗

    不,那实在是太过遥远了,希望已经完全破灭,所以她断然驳斥。

    “不可能,这完全是胡说八道。”

    大玛丽完全不受小玛丽激烈对抗的影响,她孜孜不倦地诱导她道“兴许吧但也不妨说来听听嘛。如果能找到症结,说不定会发生奇迹呢”

    玛丽见她这样冥顽不灵,气冲冲地朝她怒吼道“这不是明摆着吗如果你真的是我,就该知道,我的梦想就是成为简那样美丽娇俏,温柔可亲,讨人喜欢的姑娘。”

    “那可真有些难度,你要现在去照照镜子么不过也不用这么麻烦,你就将就着用池水看一看,貌似第一条你就很难达到吧。”

    玛丽心里很清楚,他说的话是事实,但她还是颇觉难堪的低下了头颅。

    不过玛丽的坏心眼,大概是顽固地维持到了成年。大玛丽根本不给她自艾自怨的时间,她强横地将小玛丽抱到池边,揽着她的肩膀,头挨着头一起看向水池。

    “呐,瞧瞧吧。与其长大之后,穿着不伦不类的礼服长裙,带着怪里怪气的金边大眼镜,还是我这样子看起来更加符合期待吧,即使带上眼镜也很潇洒哦。”

    玛丽心里不得不承认,对方是正确的。尤其是当他开口说话时,鼻梁上真得具现出了一副黑框眼镜那样的气度,那样的风华,真是富有魅力到令人窒息。

    可照玛丽那倔强的脾气,即使事实如此,她也依旧不会轻易承认。

    不过大玛丽本来就很容易感知她的想法,因此,也就无所谓她说不说出来啦

    “你看起来很不满嘛,那咱们跳过这个话题好了。说说看,来到这里的那天晚上,为什么会那样失控,你不是一直想做个温柔体贴的好姑娘吗殴打自己的小妹妹可是连最恶毒的姑娘都不一定能做得出来哦。”

    玛丽听了他的话,身体骤然痉挛。她下意识别开了脑袋,不敢看渐渐产生震荡的水面。

    可即使果断采取了行动,那天晚上那种疯狂的恨意,却再一次占据了她的头脑。

    她就好像被人劈成了两半,一半狂躁不息的愤怒,一半战战兢兢的愧疚。两者相互交融,汇成了一股让人堕入地狱的恐慌绝望。

    玛丽又一次感觉到胃部传来坠坠的沉重,恐惧逼得她焦急地为自己辩解。

    此刻她恨不得能将心里的想法倾倒而出,好让别人相信她并不是本性刻毒。

    “我不是有意这样的,是莉迪亚抢了我的娃娃,这不完全是我的错。”

    “既然事出有因,你倒是可以先试着向她要回娃娃不是吗”

    “可是她不可能还给我,我试过了。”玛丽激动得大喊出声。

    “这样啊,那就姑且相信这是你的经验之谈吧,不过你为什么不学着向你的父母寻求帮助呢”

    “他们不会帮我,到底要我强调几次,他们不会帮我,要我清清楚楚地跟你讲个明白吗。

    噢,神呐,原谅我。

    妈妈最疼爱的孩子是莉迪亚,连简都比不上。

    爸爸最怕麻烦,他并没有太多耐心,而他最喜爱的人是丽萃。

    如果当时遭受不幸的人是丽萃的话,不用别人多言,爸爸也一定会怒不可揭地站出来,但我不是丽萃。

    听不懂吗我不是”

    “好吧,言外之意就是你已经尝试过,并形成了一定可供借鉴的模式了是吗那倒是蛮艰辛的。

    既然知道要不回来了,不如干脆放弃算了,大度一点,有个姐姐的样子,这样比较皆大欢喜不是吗”

    “不,我不要这样,我很喜欢那个娃娃,非常非常喜欢,我不想让给她。”

    “那你就应该鼓足勇气和父母抗争到底,不管这么说,你都没有理由打你的小妹妹,她还那么小,你觉得呢。”

    “我不能和我的父母争斗,我不愿意叫他们生气。”

    “那你那天晚上可真是叫他们气坏了,不过这个也可以先放在一边,能告诉我是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吗你宁愿去欺负你的小妹妹,也要保持对待父母的小心翼翼。”

    “我并不是故意叫他们生气的,哪怕我也清楚我叫他们失望了。

    妈妈身体不好,莉迪亚出生时候的事情我还记得,妈妈痛极了。她现在也经常头疼,如果叫她太生气,她会死的,我们就再也没有妈妈了。

    艾玛就是这样,她就是因为没有了妈妈,才遭受到磨难,后来她们家落魄了,艾玛都不知道沦落到哪里去啦,我听到过很多关于她的不好的话。

    我并不想这样的,都是莉迪亚的错,都是她太讨厌啦”

    “你倒是很有些小恶毒嘛,就这么避重就轻地把责任全推到了莉迪亚身上。”

    “我没有”

    “当然,你有”

    玛丽难过得放声大哭,她依旧强调着自己的看法。

    而大玛丽也十足坚持自己的怀疑。

    “我不知道,我忘记了”

    “嗯,我恐怕你还记得,要我提醒你一下吗”

    玛丽恨不能离这个恶魔远远的,但她不能够,不管她怎样退后,他始终在她身侧。

    她快要崩溃了,禁不住对着他大吼道“滚开”

    大玛丽完全不为所动,她漠然地等待她的回答。

    玛丽的身上忽冷忽热,她痛苦地坐倒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吼道“见鬼的妈妈早就知道了,她对于家里发生的一切心知肚明。

    我听到了,她和菲利普姨妈说,可能不会有男孩了,但万幸还有四个漂亮女儿,尤其是最小的莉迪亚,性格最好,体贴又活泼,生得也好看,将来一定会过得很好。虽然玛丽不幸长得难看了点,那也不太要紧。只要她能够好好巴结她的几个姐妹,将来她的姐妹们也会很乐意接济她。

    我不要巴结莉迪亚,我恨透了她。

    简和伊丽莎白一直都是这样亲切友好,吉蒂本身就是只磕头虫,哪里有好处就往哪里钻。这些都没什么好说的,但是莉迪亚又算什么呢。

    这个没有心肝的坏东西,生平唯一的乐趣就是欺辱她的姐姐。

    仗着脸蛋儿生得可爱,嘴巴长得俏皮,连父亲都纵容她。

    简倒比她好上千万倍,可偏偏是她最召人稀罕。

    我不服气,就是不服气

    妈妈居然还要我去讨好她,这不公平,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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