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搂着这般乖巧、依赖他的小妻子,有一阵的犹豫,但还是狠下心道“宓妃留枕魏王才。”

    说完,紧凝着宁娆的脸。

    她脸上甜腻的笑容倏然僵住,低垂着眸光,睫羽颤抖,原本极自然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也变得无所适从,握住又张开,他覆在上面,果然触了一手的冷汗。

    两人缄默许久,久到江璃觉得她会和他说些什么时,她终于抬了头,目光闪躲“景桓,我有些困了,想睡一会儿。”

    江璃定定地看她,看了许久,温淡地说“好,你睡吧,我走了。”

    他明显觉得宁娆像是松了口气,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失望、沮丧亦或是还有些别的,终归这滋味难受极了,难受到他暗暗发誓,再也不会去问她什么了

    她为何而来,跟景怡之间有些什么,都随她,他再也不问了。

    他下定决心不再过问,甚至赌气打算晾宁娆一段时间,却又发现昭阳殿早已预备下的稳婆有些不妥。

    依照惯例,中宫有孕,是要提前预备下稳婆,而稳婆则是从各家宗亲勋贵中荐上来的。

    太医照看之余稳婆会来看一看胎,估一估生产的月份。

    偏偏他跟宁娆冷战的那几天,宁娆总是不舒服,夜间惊梦盗汗,人迅速的憔悴下去。

    起初他以为是她心事太重,恐怕连她自己都这样以为,并没有当回事。

    直到在昭阳殿后院的稳婆房里搜出了一些马钱子、生草乌

    搜房是太医建议的,崔阮浩亲自领人去办,当时关闭中门,昭阳殿上下都不知道原委。只知几个稳婆被禁军带走了

    婆子的衣裳都被这些药给浸过,马钱子、生草乌都是堕胎的药,她们便是穿着这样的衣裳日日在宁娆的身边伺候。

    江璃暗中翻了籍册,查了她们的来历,几乎都出自南派的官邸后院。

    也是,宁娆有孕之初,也是他登基之初,彼时四面楚歌,唯一能信赖的就是南派,他又怎么可能从别处为宁娆甄选稳婆。

    查明真相的那一夜,他彻夜未眠。

    他恨、怒,想把那些胆敢把手伸到阿娆和他们的孩子身上的人碎尸万段,可他在盛怒边缘徘徊了一阵儿,却也只能强迫自己冷静,大而化之。

    他登基不到一年,根基不稳,滟妃余党未除干净,还不是与南派翻脸的时候

    第二日清晨,寻了个名目,将这些稳婆都赶了出去。

    她们依序从后角门出宫,各归各府,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事情进行的很隐秘,昭阳殿上下都没有被惊动,宁娆自然也一无所知。

    江璃一边迅速从太医院挑选了两个心腹值守在昭阳殿,一天请四遍脉。一边暗中挑选新的稳婆,自然不能再在勋贵官员的家中挑,只能委派心腹去民间细细择选。

    这样一来,自然就慢的多。

    恰在这个时候,先帝陵寝修缮完毕,朝官上表,陛下为彰显孝道,应当亲去祭拜。

    他将太医召来反复问询,那时宁娆怀孕七个月,几个太医都十分笃定会足月生产。

    江璃便给宁娆留下两个心腹太医,只身前往景陵。

    其实一直到他走,他都在等宁娆,等她来责问他为什么赶走了她的稳婆。可惜,没有等到,自那日试探过她后,她就像受了惊的幼兽,躲他都来不及,哪会到他跟前。

    江璃就这样走了,临行时甚至去鸿蒙殿给列祖列宗上过香,路过端华门时被刺目的阳光晃了一下,头晕目眩,向后踉跄了几步,崔阮浩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这是上天给他的警兆,可惜他没理会。

    江璃前往景陵祭拜皇考,太后也入鸿蒙殿诵经,祝祷大魏江山千秋永固。

    照例,太后召了亲族女眷入宫伴驾。

    这其中便有那位因贪污帝寝款项而入狱的工部侍郎燕栩的夫人。

    燕栩是太后的表哥,亦是南派中首屈一指的人物。也正因这份情分,江璃没有重判,只是削爵免职,贬为庶民。

    从贵妇人到平民,燕夫人自然满心怨怼,而太后将她召来,也是为了将她心中的怨恨化解一二。

    那夜她们在鸿蒙殿诵经,直到亥时。

    宁娆动了胎气,请在昭阳殿的两位太医看过,说是脉象紊乱,可能会早产。

    彼时各道宫门关闭,若要回太医院取药,必得从内直司取回各宫门的墨敕玉符,方能大开宫门,畅行无阻。

    宁娆撑着力气,让玄珠去向鸿蒙殿里的太后递信,请她为自己安排,因她实在痛得快要背过气去了,江璃不在,她没有气力去做更详尽的安排。

    这个信儿没有到太后跟前就被截下了。

    燕夫人矫诏,太后凤体有恙,将整个太医院连同昭阳殿的两个太医全押进了鸿蒙殿,而后关闭端华门,任谁敲都不会再开。

    宁娆只有让小静去找江偃。

    江偃那夜从昭阳殿出来,持剑硬闯端华门,冒着天下大不韪打伤了宫门守卫,看上去是荒唐至极、自寻死路,但其实在当时除了这样已没有别的办法。

    他打伤守卫,在重重围追堵截中杀出一条血路,浑身是伤地闯到太后面前,扑通一下跌倒,气若悬丝却无比执拗地一遍遍重复“皇后早产,母后救命”

    太后慌忙亲自领着太医去昭阳殿,一夜的兵荒马乱,终于在鬼门关前救回了已奄奄一息的宁娆和那个还没出生就命途多舛的孩子。

    江璃回宫已是第二天了。

    他从自己母亲那里听完了整个故事,只觉通体寒凉,立刻抓捕了当夜在鸿蒙殿当差的禁卫和端华门的宫门值守,严加审讯。

    这样的一个局,凭一个燕夫人是无论如何也完成不了的。

    但是审讯一无所获,那位燕夫人却先悬梁自尽了。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各种指向宁娆的谣言四起。

    就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宗正府审讯江偃,江偃一口咬定自己吃酒误事,他夜闯端华门是一时冲动,与旁人绝无相干。

    结果就是被逐出长安。

    他离开长安那天,宁娆在昭阳殿的北窗前站了一天,从日出到日落,一动不动。

    江璃下朝回来,默不作声地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腰间一紧,被人从身后抱住。

    他能感觉到宁娆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了他的后背上,温热,濡湿

    江璃忙回头去看,见她满脸是泪,低着头,贴在她的身上,怎么拽也拽不开。

    “阿娆”

    她哭得更加厉害,抽泣声都变得沙哑。

    江璃从袖间摸出一方丝帕,一点一点地给她擦眼泪,有些慌张“阿娆,你别哭,别哭我不会再问了,凡是你不想让我知道的我都可以不知道,我不会再强迫你,也不会再为难你,只要你不离开我,什么都可以,我绝不会再提。”

    窗外落日熔金,余晖洒遍了琼枝玉树,宛若最后的灿烂。

    从这一日起这一篇彻底翻了过去,他们默契地都不再提,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可见的,只是宁娆一天一天飞速地成长,从一个心无城府、率真的女子迅速成长为缜密周全的皇后,她更好像在弥补自己曾经犯过的错,孝顺太后,善待宗亲官眷,并且跟那位曾为她九死一生的楚王再无任何瓜葛。

    江璃叹了口气,看着已经听傻了的宁娆,没忍住,又将视线移向那一地的碎瓷片。

    宁娆神情忧郁,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原来夜闯端华门是这样的,那这个人情可欠大了”

    江璃沉默了一阵儿,道“你欠的不只是人情。”

    嗯

    宁娆抬头看他。

    “你刚才摔的的青釉葵瓶是前周汝窑烧制,乃是玄宗皇帝的爱物,瓶底还有玄宗的题词,作价”江璃低头估算了一番,以一种严谨诚恳的语气道“作价十二万两。”

    “啥”

    宁娆也顾不上忧郁了,起身盯着地上的碎瓷片,错愕“这个破瓶子十二万两”

    江璃点头,“你眼光真好,这里边就属它贵。”

    眼光好就属它贵

    宁娆觉得自己快哭了,后退一步,凄惨地看着江璃“那怎么办”

    “赔啊,还能怎么办”江璃一脸的理所应当。

    宁娆摸了摸自己的小心脏,胆颤地问“我有钱吗”

    江璃点头“有,你有月例。”

    宁娆松了口气,咧嘴笑问“月例多少”

    “每月一千两。”

    哇塞,这么多比她爹一年的俸禄也差不了多少了。

    她掰着手指头算一算,算一算笑容渐渐垮下来。

    “一个月一千两,一年一万两千两,也就是我要扣十年的月例才能赔完”

    江璃挑了挑她的下颌,笑道“真会算,对极了。”

    呵呵哒

    宁娆一蹦老远,泄愤似得猛力拍案几,拍的咣当咣当响,抗议“你说十二万两就十二万两啊,你这分明是讹我”

    江璃早料到她会这样,一挥衣袖,弯了腰温煦含笑地看她“你不信我不要紧,叫你爹过来,他对古玩最有研究,当着你我的面儿,他要是估价少于十二万两,我半文钱都不用你赔。”

    “呜呜”宁娆一边拍桌子,一边仰头大哭“我怎么这么倒霉”

    江璃抬袖捂着嘴偷笑。

    笑到一半,他似乎听见了细微的咔嚓声。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宁娆哭得正起劲,拍桌子也拍的正起劲儿,没注意她手底下的案几已无比脆弱。

    蓦得,自案几中心裂开一道纹络,歪七竖八的蜿蜒伸展,裂痕抵到两端,咔嚓一声,案几自中间断裂,两块板子向两端斜倒,上面的瓷瓶瓦罐呼啦啦摔了一地。

    雪瓷、青瓷、羊脂玉摔出了一首高潮迭起的曲韵。

    宁娆

    不可能不是她她不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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