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飘下一片金黄色落叶,不留神踩上去, 是枯萎的、爆裂的、秋天的声响。
    倪芝入秋时候生病, 拖了一个星期多仍是咳出血丝, 后来冯淼陪她去了趟医院,庞文辉给她连订了一家梨汤一个月。
    到现在深秋,总算缓过来。忽而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20岁出头的姑娘了, 不能在秋日里任性地露一截儿脚踝, 不能在冬日里去中央大街吃马迭尔冰棍儿, 不能在夏日半夜靠着栏杆肆无忌惮地抽烟, 甚至属于春日的少女感都早已凋敝。
    倪芝经过同事时候听见问话,“你最近咋都穿这么多”
    她坐下来, “年纪大了。”
    这话倒是引起共鸣,“互联网民工啊, 就怕上了年纪, 肝不动了。”
    “过几年想换个咸鱼工作。”
    “你说这么大声, 怕人家听不见”
    其实没什么关系,公司里离职率一直居高不下, 不过是混碗饭吃, 有人往高处走,有人想养老顾家, 更多的是回老家去了。
    又有人问倪芝,“你还小着呢吧”
    倪芝刚要说26,瞥了眼电脑下方的日历,改了口, “27了。”
    从年初时候,倪母说她快27了该考虑结婚了,到今天真迈过这个年龄,还是有些唏嘘。
    倪芝没坐下几分钟,有只手戴着浮夸的手链,从斜后方伸出来,放了个盒子和张贺卡在她桌面又一言不发地缩回去。
    是倪芝熟悉的包装,烟巷工作室网上旗舰店里,这个月主打的烟管口红,还是其中那款“生离”。
    贺卡上写着生日快乐。
    不用说,这肯定是陈唯熙的手笔。往他那边瞥了一眼,他一脸期待,冲她用手势比了个心。
    倪芝盯着那支口红包装半晌,用办公聊天软件发了个谢谢回给陈唯熙。
    这是倪芝第一次收他礼物,之前他送的润喉糖感冒药一类的,倪芝跟他说了别送了,还支付宝给他转钱。比起来让倪芝收礼物,陈唯熙更不想收到她明码标价的偿还,所以没再送过。
    上次他在她桌上放了张画展的票,倪芝又直接放回他桌上。
    所以这回倪芝过生日,陈唯熙忐忑许久,他甚至不再敢贸然约她,选的礼物也是偶然一次从后面经过看见她用手机刷这家网店。
    陈唯熙的雀跃写在脸上,去茶水间自动售卖机买饮料时候,碰见他们座位附近的同事。
    陈唯熙打了个招呼,“王姐。”
    王姐结婚好些年,孩子都是上幼儿园了,过来人的口吻调侃他,“今天又碰钉子”
    陈唯熙“”
    王姐嗤一声,“我都看见啦。”
    陈唯熙掩盖不住内心的喜悦,“她收了。”
    “哟,可以嘛,送了啥啊我不跟人说。”
    互联网的同事都不算八卦嚼舌,王姐顶多是有些无聊。难得有人分享,陈唯熙给她看了看烟管口红的宣传图,外型似烟管细长不说,内部的口红膏体都是雕刻状,一朵半盛开半枯萎的花。
    王姐看了看,“你还真送对了,你芝芝姐姐就好这口,我记得她有支这样的。”
    她还好奇问过,这口红用了岂不是破坏了形状。倪芝笑了笑,就是看的,不是用的。
    倪芝今天早些,按打卡时间八点就走了。
    刚按完指纹,就接到庞文辉电话,问她下班没有,在她公司楼下等着。
    两人没提前约,之前也从未提过倪芝生日,倪芝想了想,问他是不是有事找她。
    庞文辉无奈,“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被你问出来了。不知道有没有幸陪你过个生日”
    “你知道”
    “不是什么难事。”
    冯淼一向回来得晚,她生日顶多是一起吃个蛋糕,倪芝欣然同意,还有些感动他的用心。
    她一边下楼,电话没挂,“你不提前说,不怕我早走了”
    庞文辉说,“这不是来碰碰运气吗如果你早下班了,那肯定有约,我只好放弃了。”
    这倒不无道理,倘若倪芝有约,庞文辉甚至都不必说来过她公司楼下。这样都市男女的交往套路,不失诚意又不会让自己陷入尴尬,试探过后还说得坦坦荡荡。
    门口没法停车,她下楼以后挥手,庞文辉才从旁边开过来。
    庞文辉有两三个星期没见她,这回看她穿着保暖起来,调侃两句。本以为庞文辉要带她吃些清淡的,没想到他直奔火锅去了。
    看倪芝那双上挑的眼睛难得愉悦地眯起来,两人自从她病一回,熟稔不少,庞文辉板了脸,“就今天一回,你一个月内都别沾火锅了。”
    点了个鸳鸯锅,一边红油汤底,一边是番茄汤底,视觉上倒是过瘾。
    庞文辉显然早就准备好了,等两人把火锅吃得只剩咕嘟的冒泡,再也捞不出一丝渣时候,服务员就端上了蛋糕,正要拆开写着27的蜡烛。
    倪芝犹豫一下,看着庞文辉有些抱歉,“我室友也给我订了蛋糕,能不能”
    一年里插两回蜡烛等于过了两岁生日,是折寿的。
    庞文辉了然,没等她说完就笑,“我才不跟你室友争。但你可要多吃点,好让我平衡些。”
    这当然是让倪芝打消愧疚心理的场面话,倪芝欣然点头。
    反倒是庞文辉劝她,这么晚了少吃些甜食。
    庞文辉上回同冯淼打了个招呼才走的,他想起来随口问她,“你跟室友关系不错难得有这么和睦的,我以前合租时候,大家都是各自回房间便把门一关,和外面隔绝了。”
    倪芝知道他是找话题闲聊,却不好同他细说冯淼爱情受挫远走北京,只说她们是高中同学兼好友,碰巧都在北京发展,不似其他合租的人那般是纯粹室友关系。
    念旧情的姑娘总是能给人好感,庞文辉这回对倪芝的了解更深一筹,他顺便多介绍自己几句。
    庞文辉家里虽然开了公司,却没到那般阔绰地步,在北京只有两套房产。以前一套租出去,一套给他和他哥两人住。他哥刚谈恋爱时候不愿意父母知道,又想带对象一起住。庞文辉自觉腾地盘儿出去合租了好一段时间,这才有了一段合租的体验。
    倪芝没听他说过,他还有个哥哥,只安静听着并不好奇多问。
    送倪芝回到她楼下,不到十一点,庞文辉把握时间一向礼貌。
    倪芝解开安全带,同他道谢兼道别。
    庞文辉喊住她,“等会儿。”
    他从后座拎了个袋子,倪芝瞳孔一缩,又是烟巷两个字,性冷淡风格的礼品袋。袋子里是她熟悉的盒子,庞文辉自然宽裕,买了一整个系列的口红。
    生离、悲欢、彳亍、怨憎、疾苦、朝暮、人间。
    有人说,差个死别,差个求不得放不下。没人猜测是不吉利怕太丧,因为这里不就是人生之苦吗,生离死别,悲欢无常,彷徨彳亍,怨憎难消,疾苦难逃,朝暮太短,人间不得飞升。
    烟巷一向是做个性化标签的,性冷淡、丧文化都不怕销路不畅,为何偏偏缺了几个,有人说要么是设计师没经历过,要么是设计师不觉得死别苦,不觉得求不得放不下苦。这条评论被推到顶上。
    倪芝深吸了口气,“谢谢。”
    庞文辉怕她觉得窥探,解释一句,“你生日是你父母同我说的。至于这个,上次在你架子上看见,想着你可能会喜欢,你别说,我也有些小众的癖好。”
    倪芝把视线从礼品袋上挪开,笑得放松些,“我很喜欢。下回也给我个机会挖掘一下,免得只有你嘲笑我。”
    庞文辉轻笑,语气里透着一丝认真,“不用等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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