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沚今年三十三,因为总有人说她年轻, 压不住学生做不了学术, 她一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些。直到真上了三十岁, 有年长些的老师替她急,说帮她介绍对象,问她喜欢什么样的, 之前有没有处过对象。
    何沚她抿嘴摇头, 中年老师啧啧可惜, 说你没体会过十几二十岁的感情, 那种一辈子就一次,以后只能怀念的滋味。
    何沚面无表情, 只有她清楚,她心里有个角落, 经历过肆意挥洒的青春, 始终停留在二十二岁第一眼见到陈烟桥的那天, 至今未走出来。
    上大学前,家徒四壁, 还重男轻女。
    她没什么好抱怨的, 没时间可浪费,只有学习能改变命运。考上滨大也没松口气, 她还想拿奖学金,保研,争取留校。她农村出身,木讷, 在大学女生都开始学打扮时候,她只知道泡图书馆和奖学金,有时候去做做家教。室友约她几次不出去,她慢慢就被排在社交圈外面了。
    除了期末时候借笔记要答案,再没有人跟她讲话。
    直到读了研究生,每个月有了固定的津贴,她想走当导员留校这条路,学业压力稍微轻松一些。室友里,两个是本科同专业,对她还是那般,还有个学俄语的姑娘因为人数问题分到她们这儿。
    长得最漂亮,人却最安静。因为有异地恋的男朋友,从来不同其他人争风吃醋,极少掺和是非。何沚是本校读的,偶然向余婉湄施了几次微不足道的援手,比如网费在哪儿交,饭卡去哪儿补办,她们就走一起了。甚至带着何沚,都被其他两个室友接纳些。
    何沚晚上去二校区,余婉湄去俄语角,两人一起去车站,又互不耽误。有时候慢慢听她说,她和远在四川的男朋友,怎么青梅竹马,怎么长大了走在一起。吵架因为什么,他们之间矛盾在哪儿。
    每次陈烟桥来看她,余婉湄就夜不归宿几天。被打趣多了,终于带她们正式见了一回男朋友。
    作为余婉湄关系最好的朋友,她跟着他们走了一段。
    何沚是头一次近距离接触,长得这么好看的男生,说男生也不完全,他有少年痞气,也有已经工作的男人气息。
    帅的男生不是没有,或许是不屑于跟她讲话,或许是她不去集体活动也胆怯,她都可以想象,这些人背后肯定会说她,也不看看自己的土包子穷酸样。
    从来没见过陈烟桥这般,轻松,随意,对她没有半点恶意。何沚也才知道,原来这么帅的男人,同样会有这般直白的欲望。吃饭时候,弯腰捡筷子,他手搁余婉湄腿上。出门以后,言语里那般让人面红耳赤,说他们急着去酒店。
    从那时候起,陈烟桥就在她心底生了根儿。
    余婉湄那么好,她不想做什么,就心里有这么个人,听她说他们俩的事儿,好像他在心里愈发清晰。
    后来余婉湄出了意外,她知道她应该恨他,因为吵架害死了她最好的朋友。她哭了许久,却提不起来一丝恨意,安慰自己,是替余婉湄值,有个人曾深爱过她。
    她反复安慰自己,照顾陈烟桥,接近他,都是因为替余婉湄看着他,余婉湄肯定希望他好好地。
    守着陈烟桥,像她这么多年,心里的一道光。
    她不需要回应,不需要回报,任别人说她灭绝师太,醉心学术。她始终告诉自己,她什么都不求,远远看着他。最多的接触不过是隔一段时间,去他店里吃个饭,两人闲聊两句,陈烟桥对她,几乎不过问,他甚至一直以为她还在做导员当行政,不知道她后来读博当老师。
    她也就问问蓬莱。
    他不愿意养蓬莱了,她就去寺庙里接回来,替他和余婉湄养。
    然而昨天,这束光熄灭了。
    凭她对陈烟桥故事的熟悉程度,哪怕是匿名,何沚轻而易举地在倪芝这份详细访谈里看见了他的身影。就像多年前,她从余婉湄口中,听着故事想象着他。
    何沚难以置信,抱着巧合的心理,听了访谈录音。
    那一瞬间,心里的楼塌了。
    她知道自己该替余婉湄愤怒,原来陈烟桥当年,还隐瞒了所有人他算计余婉湄怀孕的事情。是陈烟桥的形象塌了,她还是和当年一样没用,生不起来气。
    何沚陪过他在火锅店里,那么多个日夜,听他喝醉了说胡话诉衷肠,始终不知道这件事。她敏锐地察觉到陈烟桥和她这个学生的关系,非同一般。
    何沚心如乱麻,论文在桌子上搁了一上午。
    吴雯婷来交论文,探头看见倪芝论文,“教授,倪芝这访谈做得贼优秀,把访谈对象都拿下了。”
    何沚打起精神,顺着她话说。
    吴雯婷倒豆子,“哦,就是那个火锅店老板,咦还是教授您带我们去的那家。你是不是也访谈过那个老板才认识的”
    何沚指节发白地抓着那本论文,吴雯婷出了办公室,她就没忍住,撕得稀烂。
    真相求证得竟然这般轻易,让她都无法骗自己。
    何沚甚至讽刺自己,她时刻提醒自己,余婉湄地下有灵。为了她,为了他,这几年研究方向,专注灾难社会学。让她跟陈烟桥接触,更心安理得一点儿。
    早知如此,何必研究这个,让她的学生有可乘之机。
    手机嗡嗡地石板上震,是学院里问她,交论文的名单。
    何沚已经在余婉湄衣冠冢前,坐了两天。推了一切的课,博士学生发的论文,一律不回。
    何沚看着那个塑料袋里的论文碎片。
    “倪芝没交。”
    这个时间,几乎无人前来祭拜,公墓园里冷冷清清,风吹得塑料袋哗哗响。
    何沚其实挺庆幸,她这么多年,心里有束光,却什么都没做,她能问心无愧地祭拜余婉湄。每次到了祭拜时节,还能跟陈烟桥多说两句话。
    她看了看周围,没有遗留的打火机。
    盘腿坐了一天,她腿脚发麻,动也动不了。
    撕心裂肺地喊,“有人吗,借个打火机。”
    只有她自己声音回荡。
    半山腰离管理处极远,她给管理处打电话。
    没多久,上来个年轻男人,打量她。何沚极恼火地瞪一眼,他开口,“要打火机”
    年轻男人长得斯文干净,一身黑衫,看着不像接管理处的人。
    “我爸生病,我替他看两天。”
    “哦。”
    何沚接过他的打火机。
    “塑料袋不要烧,我帮你去旁边拿个桶。”
    何沚把撕成片的论文烧了。
    往年来,她几乎没烧过什么,就是带一束花。
    “小湄,”何沚开口很苦,“我这么多年,算是对得起你了。”
    “我也对不起,我才知道,当年他还这样伤害过你。”
    那么一小沓碎片,已经成灰烬了。
    何沚问,“你希望他守你一辈子吗”
    是不会有答案的,何沚笑了笑,“小湄,我帮你做决定。”
    倪芝找了何沚几天,何沚就几乎在余婉湄墓前呆了几天。
    晚上回家住,她一个人没什么花销,工资又高,住学校宿舍不过是平时方便。
    看她发了许多邮件,在反省自己,一来访谈没有作假,二来没有抄袭。
    何沚这般避而不见,倪芝这几天从早到晚,不知跑了多少趟学院,跑了多少趟科学园何沚办公室,跑过多少趟宿舍。
    起初还以为钱媛故意不帮她交。
    都在宿舍,倪芝先直接问了钱媛。钱媛说她还不屑做这样的事情,确定无疑将倪芝论文亲手交给何师太了。
    倪芝犹豫片刻,看这两天,钱媛似有心事。
    “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吗”
    钱媛愣了几秒,从床上下来,“行,你都问了,我直说,免得你觉得我陷害你。”
    钱媛这份实习,是林致然帮她内推的,地产公司的行政。那是上个学期的事情了,林致然一次碰见她找工作找得,面试完痛哭,似有恻隐。两人撸了个串,喝了点酒,钱媛情绪到了,林致然也松动了,答应她试一试。
    帮她内推,每天中午一起吃饭堂,有时候晚上吃吃饭,一起打打球。虽然没有极致亲密的举动,总算是有所进展。
    直到林致然莫名就疏远了她,钱媛再迟钝,又不是傻子。其实失望了这么些回,也明白命中无莫强求,跟林致然直说了,不用躲她。
    过年回来,钱媛下班看见楼下有个姑娘,长得极像倪芝,上去拍了拍打招呼,原来不是。她人还没走远,就看见林致然下楼,背后捂着那女人眼睛,笑容里是她陌生的温柔。
    钱媛说完,“你别解释,我知道你没毛病,但我最近看见你这张脸,我就有怨气。”
    倪芝心里焦虑论文的事情,反应过来,应该是林致然说的初恋女友,那个和她长得几分相似的姑娘。看来是两人复合了,倪芝感受不到半丝喜悦,亦无嫉妒。
    她理清思绪,“那个是他初恋。”
    她还没说完,就被钱媛打断了,“我知道,林致然说了。可我没权利生气吗,泥人还有三把火,何况我这暴脾气。我真不想看见你。”
    说完钱媛背过身,倪芝苦笑,“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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