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烟桥出哈尔滨站时候,还戴着口罩, 他咳嗽没好, 喉咙发涩。这回事真感受到年龄不饶人, 和被尼古丁熏了这些年的肺,到底有多不堪一击。
    临别前倪芝打电话叮嘱他,好些日子哈尔滨没下雪, 25飚高, 下火车记得戴上。
    隔离了人群的气息。
    前面的队伍, 出了站涌散了, 又忽然滞缓了。探脑袋撅腰踮脚的,看见前面红蓝闪烁的灯, 黑白警戒条,检查身份证的警察。
    “是不是出事了”
    有人不怕事儿大, “哪个王八蛋带炸弹了”
    “别他妈扯犊子, 我看就是刷身份证玩儿呢。”
    “操, 我刚揣不知道哪个兜里。”
    或许是春运期间维护秩序,警察拿着机器一个个读身份证。
    陈烟桥挤在一群人之间, 他头发乱蓬蓬, 因为掺了白显得发质颓败。警察向来对看似打工的流动人口格外认真审视,人证比对至少三四眼的来回。
    女警接过陈烟桥的证件, 还没打量证件,陈烟桥自觉把口罩扯了,单边扔挂在耳朵上,他面色暗, 掩不住的倦色。
    女警一脸诧色,在这人头攒动的火车站前,后面的一切就柔焦了,他这张脸就是风景。陈烟桥忍不住握拳捂嘴低咳两声,才转回头。
    陈烟桥被盯久了,有些不耐。
    他喉结动了动,“有问题么”
    “哦,”女警回神,“没有。”
    她慌忙又看了眼他身份证,过了机器,递回给他。
    还是说了句,“你年轻时候,长得真帅。”
    前面人疏散地慢,他没走两步,听见女警在跟同事交谈。
    “我刚看见个人,以为是民工呢,结果一摘口罩,我保证这是我今年见过最帅的脸。这么一想他的发型也特别带劲儿。”
    “今年才过了几天啊。”
    “甭管几天啊,就是俊啊。那身份证,你没看,年轻时候更帅,现在是大叔那种帅,又糙又痞。”
    “行了行了”
    陈烟桥不清楚今天是不是跟警察犯冲。
    他回家时候,听见楼上有人闹腾,他没理会。
    等他刚放好行李,门就被敲响了。
    警察出示了证件,让他不用紧张,说接到举报,楼上聚众打麻将赌博。陈烟桥的屋子在正下方,先请他配合调查。
    陈烟桥疑惑,“什么时候”
    “春节期间。”
    陈烟桥离开前,是听闻楼上有打麻将的动静。
    涉及赌博,虽然知道何旭来的尿性,他腿疼得发抖,还忧心倪芝父母的反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春节期间不在家,今天刚回来。”
    陈烟桥指了指行李。
    春节出行也很正常,这周围多的是人问,两名警察交换了下眼神。
    陈烟桥想了想,走了两步,从门口外套里掏了掏,“车票。”
    警察这回看了,不用说的别的,“打扰了,有消息可以随时向我们反映。”
    车票经历了进站出站,手心温度,已经变软了些,有些皱褶。
    陈烟桥揉了把眉心,或许他跟倪芝一起这段时间,他不知不觉都已经柔软许多。
    换作以往,他总是冷眉冷眼,自动挡了面墙,隔绝了一切窥探他内心的人与事。如果不是警察问,他绝对不会主动出示车票的。
    行李不想收,他腿已经被零下二十几度的寒风冻透了。
    搬了把椅子,凑到暖气管子旁,用毯子堆膝盖上取暖。
    陈烟桥警觉意识挺强的,但火车这一路颠簸,他钝感许多。
    等他察觉到有人在他迷迷糊糊时候,凑近他,他睁了眼。
    何沚好像刚进来一样,走到沙发上坐下。
    陈烟桥有些诧异,没先开口打招呼。
    他坐直起来,客厅挂着的时钟,已经指到一点半,竟然睡了快三个小时。
    何沚还算自然,语气熟稔,“醒了”
    陈烟桥睡得僵硬,扭了扭脖子,发出骨骼摩擦的咯嘣声。
    他目光审视意味极浓,稍有不悦,“你怎么进来的”
    何沚抿唇笑了笑,伸手晃了一把钥匙,扔过去。
    “你以前给过我备用钥匙。”
    陈烟桥隔空用左手接住,确实毫无印象。
    “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何沚没看他,语气平淡,“你不记得的事情,多了去。”
    她顿了片刻,“以前你在店里住了很久,记得吧。”
    “嗯。”
    陈烟桥来哈尔滨,其实只有何沚一个还算认识的人,只有她把余婉湄的遗物收了一部分留给他。他正好接了低价急着盘出去的店,装潢都没换,每天找点事儿做,开起老灶。那大半年,都睡在店里。
    有时候关门前,何沚来帮他收拾收拾,安慰安慰他。
    似乎听她讲讲余婉湄在哈尔滨的生活,能弥补一点内心的遗憾和悔恨。
    他给了她钥匙,让她走的时候从外面锁门。
    有时候他半夜喝了酒,迷迷糊糊,第二天起来看见自己盖好了被子,依稀知道何沚半夜来过。
    直到他店里生意好起来,找了刘婶儿帮忙。刘婶儿热心肠,帮他牵的线,低价租了何家二老的房子。
    何沚开口,“09年五月里的那天,你挂了凭吊,我们去给小湄烧纸。你说你要关几天店,在家喝酒。怕自己喝死了,给了我钥匙。”
    陈烟桥现在看来,那段时间已经模糊成光晕了。
    他终日喝酒,记忆被酒精烧完了,可能是自己给了她钥匙。后来他住出租屋里,火锅店生意步入正轨,两人见面就少了。连悼念余婉湄时候,都是各自留了空间错开祭拜。
    他自然是忘了这把钥匙。
    因为错怪了何沚,陈烟桥自嘲解围,“那时候,巴不得死了,谢了。”
    何沚嗯一声,“今天正好还给你。”
    陈烟桥问她,“今天怎么想起来”
    何沚勾唇,说得轻巧,“想着都过了九年,试试看,还能不能用。”
    怎么今天想着用一下
    她哪有这般轻巧,陈烟桥年年在老灶过年,她清楚得很。何沚父母都是农民,重男轻女严重,上大学靠着助学金,熬到博士。她出息了,父母还是那般,对弟弟亲昵,对她又敬又怕,连她单身至今都不敢怎么说。
    她家很近,就在呼兰,可她每年回去,只象征性呆几天。
    回来习惯性要去老灶拜个年。
    老灶闭店至今。
    何沚上楼前,听有街坊议论,他有女人了。在门口犹豫许久,没忍住,哆嗦地拿了从来不敢用的钥匙,拧开了门。
    她都想好借口了,说自己去店里闭店,他独居这么多天,是不是在家出事了。
    没想到陈烟桥在家,何沚起初被吓了一跳,正要开口,发现他逆着光坐在阳台靠近暖气的地方,似乎睡着了。
    何沚看了眼,鞋架上没有女人的拖鞋。
    轻手轻脚去浴室,也没有多一个牙刷。
    何沚一颗心回到肚子里。
    她好像回到了九年前,看见好多次,陈烟桥睡着的样子。只不过这次,没有满地狼藉的酒瓶瓜子,没有烟酒气息。
    他就是倦了。
    何沚没克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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