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醒来,魂魄的说法,只是我引儒门老二上来的钩子。”

    在自己最疼爱的徒弟面前,圣人说得极直白,如同剥开的树叶,一脉一络都极尽清晰。

    他似是对陆亭的顾虑未卜先知,笑起来道“不用担心那家伙醒来找我算账,看来他处心积虑维护的,推行的东西被我毁成这个样子,他得发疯成什么样啊哪还有心思找我算账”

    “阿亭,你知道为什么我愿意和你说那么多吗”

    陆亭道“不知。”

    圣人一言一行皆是天机,能透露是荣耀,不能透露是常理。

    他倒情愿他得不到这份荣耀。

    圣人深深望向他,那一刻岁月终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风刀霜剑的刻痕积累成沉稳,消磨年轻“因为道门十万分,你最肖我。”

    陆亭起身离席行礼,额头紧紧抵在冰雪上,化了一额头的雪水“师尊谬赞,不敢当。”

    他声音听起来尚且平稳,心里所想却大逆不道。

    他不肖他师尊,陆亭静静想着。

    因为他连看别人血流成河,看天下动荡都看不得,更遑论是做执棋人。

    圣人复笑,眼眸温和,搭了陆亭一把,广袖扫过他额上的雪水“你我师徒不似旁人,不用拘礼。”

    “你是最肖我年轻时。”

    像他年轻时脾气还没那么好,想杀人当场就血溅五步,不会阴谋算计,也不会祸及苍生的时候。

    像他尚且愿意悖世而行的时候。

    天榜试散时,亦是和开时一样的排场,九九八十一记钟声,四方齐鸣,响彻云霄。

    钟声尽后,若是登塔遥遥而望,便会见满城衣冠如水,鬓影如云,灵兽遁光如流星绵延不绝。

    天榜试过后,还有仙台宴,与充满厮杀气息的比试不同,仙台宴的名字一听就十分寻欢享乐,事实上也的确十分寻欢享乐,为年轻人结交志趣相投的好友而设。

    因此各方人马仍停留在仙台城,未曾散去。

    “顾盏”

    宿饮月试探性唤顾盏的名字。

    从见完道门圣人以后,顾盏的状态简直肉眼可见地不对劲。

    像他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本不该出现这种状况。

    顾盏没应他。

    不等宿饮月叫第二声,他的手腕便被顾盏一把抓住。

    顾盏一贯是外表冷,内里更冷,兼之披着彬彬有礼的皮,见人恨不得先离个三尺远,更别说是逾矩的亲密。

    偏偏此番,顾盏不似在握他的手腕,倒像独狼荒兽叼住自己不容觊觎的猎物,用力得富有侵犯性。

    这也是他的本性。

    他本是从北域那等险恶残酷得几乎只剩下兽性的地方厮杀出来的人,若以兽论,也该是里头最令人望而生畏的王。

    顾盏所想仍是见到道门圣人的那一刻。

    如果问顾盏对多年前顾家灭门的夜晚有什么记忆的话,那一定是数不尽烧不完的血与火,还有他父亲临死时挣扎向他递过来的,带有仇人气息的那张符纸。

    昔日威风凛凛的顾家家主修为尽去,生机全失,成为瘫在地上说话都费劲的老人,独独眼睛有神得出奇,嘶哑道“手刃此人,永世不忘。”

    顾盏跪在他面前,便也咽下自己所有的仇恨与哽咽,将恨意淬炼成最利,最见血封喉的刀,一字一字地道“手刃此人,永世不忘。”

    之后北域的近百年,顾盏未有一日敢忘此誓,敢忘此气息。

    直到他到仙台上,见到了道家的圣人。

    真凶浮出水面,所有的疑惑迎刃而解。

    真凶落马,对顾盏原是好事。

    至于顾家

    过去近百年,有哪天他不是在顾家血仇的反复煎熬中度过的早该习惯才是。

    这次不一样。

    直到握住宿饮月手腕的时候,顾盏方真正落下一颗心。

    很纤细的骨骼,一掌松松握住还能留下太多余量,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将其彻底摧折。

    但意味却要重太多。

    他握住了他的那轮明月,驱散他过去的血光与仇恨。

    宿饮月抽了抽手,发现挣不开。

    他冷静地放弃继续挣扎这个打算,免得光天化日之下扭扭打打,太不成体统“顾盏,你究竟想干什么”

    他眼角由于怒意不可避免地晕了一层薄红,将眼眸里淌出的水光艳色衬托到十分,光华动人,神情却是清凌凌的,如高山远雪。

    顾盏五指渐松,凭着意志压下心里所有暴躁肆虐的冲动,又是平时那副冰冷有礼的壳子“我想去杀一个人。”

    宿饮月“”

    这回复实在太南辕北辙,南辕北辙得让他被冒犯的怒火都消去了一半。

    顾盏补充道“那个人是道门的圣人。”

    宿饮月“”

    这消息实在太过惊人,惊人得他被冒犯的另一半怒火也随之消去。

    他问道“怎么回事”

    顾盏无意瞒他,简要和他说了一下缘由。

    其中很多事情,譬如道门圣人的动机,顾家被灭的经过,顾盏自己亦不清楚,多年调查只能含糊得个大概,索性将其略过不提。

    宿饮月这下的怒火是彻底被打消了。

    他没有劝顾盏冷静行事,也没呵斥顾盏痴心妄想,只问道“有把握吗”

    顾盏实话实说“有,不算太多。”

    宿饮月“”

    可以,够莽,不愧是你。

    “但我怕我若是再不动手,只怕没机会。”

    顾盏唇角勾出一丝凉意“我见那位圣人时,从他身上察觉到很细微的一缕杀意。”

    一缕针对宿饮月,也不放过其他人的杀意。

    圣人七情不动,按理说不是常人所能随随便便揣测的。

    但顾盏这种在魔域将杀意磨练到极致,杀人杀魔杀妖对他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人,不算常人。

    所以顾盏才会如此执着去杀道门圣人。

    哪怕顾家的事没有彻底水落石出,诛杀灭门凶手不急于一时,单单是为宿饮月去解决这一性命之患,也算值得。

    顾盏向宿饮月解释道“本来圣人的本事,就难对付,他若有心布置想要杀人,只怕更难对付。不如先下手赢在出其不意。”

    “谢一。”

    顾盏冰凉叫了谢积光的化名。

    天榜试毕,萧凤辞有事匆匆赶回萧家,谢积光碍于避人耳目的缘故,不得不待在宿家外围,倒是便宜了顾盏与宿饮月一番交谈。

    “我在。”

    谢积光懒懒应道。

    他不用动身穿过人群,已来到两人面前,人群一如往常,根本没发现谢积光的特异之处。

    顾盏抵唇。

    他借这个动作,压下自己所有躁动的,不安的,不甘的心思,平淡道“道门圣人的事,我相信你有听到。”

    “护好阿月。”

    谢积光颇有兴致地扫了一圈,本来想说有本事你求我啊,后来扫到宿饮月时,临时改口“放心,反正四个圣人我背刺过一个,再来一个也不是什么大事。”

    宿饮月“”

    兄弟,这还是别了吧。

    顾盏走得毫不踌躇,只有一个人,一把剑,一句有力的威胁也没给谢积光留下。

    宿饮月假使有事,谢积光不会有开口辩解的机会。

    他走着走着,身影消失不见,遁入仙台城街道空寂处。

    说是空寂处,顾盏现身后,那里气氛都无端阴沉森冷几分,像是有不可说的可怖存在在他背后张牙舞爪。

    顾盏在北域沉寂数十年,收敛许多势力为己用,此次又是来天榜试专程查探顾家灭门一事,以他性格,不可能一点准备都不做就空手前来。

    顾盏向那些东西,稍稍颔了颔首。

    这也是他为何不带宿饮月一道的缘故。

    一是杀道门圣人,危机重重。

    二是有些脏东西,他无所顾忌,却不该进宿饮月的眼。

    地上的泥和天上的明月,天生应隔着天地之遥。

    不过

    顾盏身上深重的冷意吓得他背后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生物也就过几步。

    顾盏知晓宿饮月身边这几日或有危险,单凭宿朝鸣一个人不算令人放心,谢积光必不可少。

    这是理。

    但他从情而言,不甘心。

    他头一次那么希望天下太太平平,再无杀机。

    那么他和宿饮月,便可永远也不必分开。

    正如顾盏所预想的那样,宿饮月身边不算太太平。

    他回到宿家落脚的府邸没多久,便听见窗外有悉悉簌簌的声音,动静十分古怪。

    彼时谢积光和他处在一道,抱臂而立,好整以暇下了定论“不是宿家的人,在这个时候,估计来意非善,宿大小姐看是杀了好,还是杀了好”

    宿饮月“”

    他无言道“就不能有第三种选择吗”

    “请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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