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这个题材并不会多么热门,根本连加印都是谈不上的。
    被美绪阿姨不软不硬几句话堵回来的东野无奈回到房间,继续写着主角被关押之后监狱的种种限制有酒瘾却无法喝酒,回忆母亲,被迫禁烟,想念珀西的身体写他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无谓地沉默接受。
    一直写到,最后的审判日。
    辩护律师似乎显得格外焦躁。
    “你最好不要说话,一切由我代为辩护。”
    庭审即将开始。
    我被解开手铐,走进大厅,坐在被告席上。身后一左一右站着法警。
    大厅里人群拥挤,似乎都带着些我不知缘由的隐秘的兴奋。我这才明白,我在房间内听到的那些骚动起因是我。而在我不长的人生里,平时的人们是没有兴趣关注我这样的平庸而乏味的人的。
    报社的记者坐在陪审席旁边,和周围那些我不认识的人群热情地问好,握手,交谈。
    他们是如此自然地处于此地,我甚至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我是如此冒失地进入了别人的领地一般,多余而格格不入。
    审判员和庭长入位了,他们穿着法院的长袍,宣布开庭。
    抽签,提问,念诉书,传讯证人。
    我沉默地看着一个个带着些微熟悉的面庞科拉尔罗的居民,一同喝酒的同事,珀西的邻居。他们嘴唇开开合合着回答着些什么我全然陌生的话语。
    “他下葬时十分平静。我对他甚至从始至终未曾哭泣而深感惊讶,他甚至不愿再看那可怜的老人一眼。”
    “他确实在葬礼上抽了烟。不尽心地守夜,几乎一半就睡了过去。”
    “噢,法官这可不怨我们我们喝酒时哪知道他刚刚参与了母亲的葬礼”
    “珀西她最近早出晚归。她还和我高兴地分享了他们一起去看电影,甚至开始筹备结婚事宜。”
    我心想“到底谁才是被告呢”
    没有声辩的可能,我被取代了。
    然而我甚至不知道是谁取代了我。有一些看不见的门板很久之前就隔在中间,我完全被排除门。我置于身外,一切进展不能过问。他们安排我的命运,却未征求我的意见。
    检察官问我是否为自己犯下的罪行感到悔恨。
    他的慷慨激昂使得我几乎以为自己是多么罪无可恕的事情。但我的的确确对此毫无所动。
    但是他问我是否认为自己有罪。
    我又好像确实要为他们的死负责,于是因着实在难以言表,我长久地沉默着。
    闪光灯一直亮个不停。
    陪审团的脸上有一种莫名的隐秘的兴奋。
    我听着检察官演讲一般滔滔不绝。
    “先生们,我们将审判一个如此丧绝人性的罪人。这种残忍的、对邻居、即将结婚的妻子的谋杀几乎不可想象他对自己母亲的离去无动于衷”
    初审死刑。
    等候上诉途中,神父最后一次来见我虽然在此之前我已经拒绝多次与他会面,毕竟我不信上帝。
    他满怀悲悯地说我满身罪孽。
    “您还不懂吗死刑并不能洗刷您犯下的罪行。”
    “法院告知我是罪犯,我需得因此付出代价。而别人毫无立场和权力要求我更多。”
    他似乎气急,咄咄逼人又满怀不可置信的悲哀地喃喃着些什么我如此迷茫,需要父亲的指引。他为我祈祷。
    我本来隔着门上的铁栏看他。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绷着的弦断了。我扯住他的衣领喊叫,把我心底的一切愤怒不满倾倒出来他根本就是一具没有自我的躯壳我对我的生命,我看似一无所有的一切,我即将到来的死亡比他理解得多
    我以这种方式生活着,或者以门外的他们的方式生活着;我根本没有杀了人,或者如他们所说杀了人;我掌握着我的生命真理,或者没有抓住什么真理;真的有什么重要性吗
    母亲的死,其他人的死,他们所尊崇的上帝的命运,珀西或者其他什么女人的婚礼如果其他人也和我一般无一例外,我们最终都要如此被指控,被判决死刑,那这些对我有什么重要未来并不比我已经过的以往更加真切。
    我喘着气,看着门外的人把满含眼泪的神父从我的手下拉出去。于是门又关上了如同从来不曾打开一样。
    在这个夜晚的最后间隙之中,我忽然想起那晚的母亲。
    任何人都没有资格为她而哭。因为她一定感到了久违的解脱,从这个世界。
    遥遥地从沉默的黑暗里,透出门缝间的一点点光,微弱地照在门框。
    写至结尾,东野的心里也少见地泛起波澜。倒不是因着什么完结的感慨,抑或因笔下的人物产生了难言的感情。
    只是有一种久违了的,熟悉的波动感隐隐约约从横滨的某处传来,细细密密地拉扯着她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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