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子反倒作茧自缚,自己让自己入了魔,可谓是大快人心。所以如今说这话时,他的语气明显上扬,愉悦无比。

    宗辞皱眉,“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不要拐弯抹角。”

    他能敏锐地感到厉愁话中有话。

    要是想要谈论清虚子,早在一个月之前,宗辞刚醒来的时候就可以谈了,何必等到今天

    “还是师兄了解我。”

    厉愁却笑,只是笑容怎么也到达不了眼底。

    他看着宗辞,眼眸又黑又深,像是悬着一片寒潭,忽而道“听说师兄同天机门主结为道侣了”

    这并不是个难以回答或者需要回避的问题。

    再说了,整个修真界都知道的事情,鬼域作为其中一大势力,不可能不清楚。

    可就在宗辞准备回答的时候,鬼域之主又自言自语,“也是这般大事,修真界都传遍了。”

    “怎么也不见师兄说一声,我还想同师兄讨杯喜酒呢。”

    这语气很轻,内里和着意味不明的笑意,轻到近乎梦呓,偏偏让宗辞寒毛直立。

    不知为何,直觉告诉宗辞,如果再继续这个话题,很有可能会发生一些不太妙的事情,于是他顿了一下,转移了话题。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未免太过浪费时间。这次我来是想告诉你,我意已决。但在此之前,得先解决灵魂今晚便会回到凡界的事情。”

    厉愁没有回答。他的脸色在明明灭灭的灯火下更显苍白,鬼气森森。

    一时间,整个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一盏油灯在幽幽燃烧,落针可闻。

    “黄泉本就是魂魄安息之处,只要入了黄泉,魂魄便是锁在内里,若是不从黄泉大门走出,永世都会被困在那里,直到鬼气将蚕食完后蚕食灵魂,而后魂飞魄散。”

    他望着白衣剑修蹙起的眉心,局促般笑笑,“不仅如此,遗迹里除了蚕食生命的鬼气,还有一片能够制造幻境的迷雾。时间流速也同人界不同,黄泉三天,人界便是一月。”

    “师兄最好还是考虑清楚了,黄泉可不是什么过家家的地方,稍不留神便是尸骨无存的下场。即便是同我一起,也有可能殉葬在那遗迹里。”

    厉愁的语气十分轻快,不像在描绘一场生死冒险,反倒透着股难言的缠绵悱恻,“若是在遗迹里出了什么事,天机门恐怕不得把鬼域踏平。”

    “越兮不是那样的人。”

    宗辞冷冷地道“注意事项说完了说完了那便走吧。”

    男子拢在玄色长袖下的手指深深收紧,在宗辞看不到的地方,眼底浮现出一片汹涌翻滚的暗色。

    即便是清虚子,宗辞都不曾在他面前有过这般冷冽果断的态度。不过是道侣

    道侣而已。

    这两个字就像一把尖刀,刀尖布满倒刺,深深扎进了鬼域之主的心口。

    没有人知道厉愁在听到那个消息时,究竟有多么震怒。

    他觊觎了千年的财宝,如今却被人轻而易举地夺取,宣誓主权。

    那愤怒足以蚕食厉愁的神智,足以将他小心翼翼埋得极深地疯狂尽数挖出,滔天烈火席卷一切,像是要拖着世间万物坠入深渊。

    忍耐。必须忍耐,如今时机未到。

    厉愁一遍遍地这么告诉自己,似乎这样就能按下自己心头窜起的无名暗火。

    众所周知,天机门主是没有感情的。

    如果只是结为道侣的话,也许是奉了天道的指示也有可能。

    晋入渡劫后,厉愁对于整个世间的理解都重新刷新了一边,甚至隐隐约约摸到了那个成仙的门槛。所以对于天机和天道的感悟也愈发深刻。

    宗辞前世是拯救过苍生的大功德之人,厉愁想,应当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天机门主才会处处护着他。

    想必这次也是。是的了。

    厉愁骤然松开手心,压下疯意,低低笑开,“既然师兄去意已决,那我们便即刻动身吧。”

    与此同时,相隔万里的天机门里,千越兮和唯一一个留在天机门的小童一起,将千万张红纸贴到大殿的四周。

    穿堂风轻轻从殿门吹过,呼啦啦一下将那些红纸吹散,配合着长明于殿内的蜡烛,像是一片片明灭翻动的红浪。

    “门主,贴好了。”

    用灵力贴上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张红纸后,小童缓缓飘回到地面,作揖行礼。

    “好。”

    千越兮温和地道“回信可准备好了”

    “回门主的话,都准备好了。”

    天机门主颔首,“那便退下吧,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里。”

    说完,他又不放心地叮嘱一句,“若是鹤十四来,须得让它歇息一下再出发。多喂他些雪莲,莫要走漏了风声。”

    “是。”

    伴随着天机门小童的离去,大殿内再次重归一片静寂。

    最后一缕风悄悄从尚未来得及闭合的门缝里钻进,扬起几片红纸。

    待到朱红色大门完全闭合,幽冷的烛光潋滟,将殿内照得通明。

    那九千九百九十九张密密麻麻的红纸上,赫然用墨书着同一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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