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喝完,抹了把嘴,突然他一手捂住肚子,满脸惶恐,一手颤抖着指向妇人,颤声道“这酒不对劲酒里有毒”
    桌对面两个年轻人顿时按住刀柄,脸色微白。
    妇人没好气道“马平,你脑子里有屎吧是不是今儿午饭吃屎吃多了,刚好屎里有毒,然后把你脑子给吃坏了”
    佩刀汉子嘿嘿一笑,恢复正常脸色,“开个玩笑而已,咋还骂上人呢。”
    身边两个年轻同僚,吓得赶紧喝酒压惊。
    汉子瞥了眼碍事的陈平安,“小子,何方人氏通关文牒拿出来”
    妇人刚要说话,陈平安已经从怀中掏出关牒,轻轻放在那挎刀壮汉桌前。
    汉子拿起后,看着上边钤印着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朱印,啧啧道“印章还真不少,走了这么远的路”
    陈平安笑着点头。
    汉子看他这副模样就来气,见惯了狐儿镇老百姓们的卑躬屈膝和谄媚笑脸,来了这么个不会溜须拍马低头哈腰的,关键是模样还挺俊,就想着找个法子收拾这小子,好教他知道这才是狐儿镇这一片的地头蛇,下山虎遇上了他马平,也要乖乖蹲着,过江龙就老实盘着,没有别人跟客栈九娘眉来眼去的份儿。
    妇人突然问道“听说镇里边又闹鬼了这次是谁魔怔了”
    一说到这桩晦气事,马平就没了兴致,将通关文牒丢还给那小白脸,喝了口闷酒,瓮声瓮气道“真他娘邪性,以往都是祸害外乡人,这次竟然是小镇自己人遭了毒手,只有一条胳膊的刘老儿知道吧,开纸钱铺子的,经常帮人看风水的那个糟老头,彻底疯了,就这天气,大白天不穿衣服,在大街上瞎跑,还说自己太热,哥几个只好把他锁了起来,没过几天就一屋子屎尿,臭气熏天,今儿才清醒一点,总算不念叨那些怪话了,兄弟们这不就想着赶紧过来,跟九娘你讨要几碗青梅酒,壮一壮阳气,冲一冲晦气。”
    妇人皱眉道“这可咋整上次你们从郡城重金请来的大师,不是给了你们一摞神仙符箓吗你当是怎么跟我吹牛来着,说是一张符来,万鬼退避”
    壮汉转头往地上狠狠吐出一口浓痰,“狗屁的大师,就是个骗子,老子也给坑惨了,韩捕头这段时间没给我穿小鞋。”
    马平吐出一口浊气,挤出笑脸,伸手就要去摸妇人的小手儿,妇人不动声色缩回手,没让他得逞,马平笑眯眯道“九娘啊,你觉得我这个人咋样多少算是个狐儿镇有头有脸的人吧挣钱不少,家世清白,还练过武,有一身使不完的气力,你就不心动九娘啊,可别抹不下脸,你马大哥不是那种古板的人,不在乎你那些过往。”
    妇人呵呵一笑。
    之后几次借着酒醉的幌子,想要揩油,都给妇人躲过,马平和两位同僚捕快要了一桌子菜,喝得七荤八素,吃得满嘴流油,看样子是明摆着打秋风来了,最后竟然还赖着不走,三人去了楼上睡觉,说是明儿再回狐儿镇。
    陈平安早早坐到了隔壁桌子,妇人在小瘸子收拾的时候,坐在陈平安旁边,长呼出一口气,像是有些乏了,苦笑道“这个马平是狐儿镇的捕头,他家世世代代做这个行当,跟官府衙门沾着点边而已,那么个屁大地方,所谓的官老爷,官帽子最大的,也不过是个不入清流的芝麻官。其余都是些胥吏,算不得官,可一个个架子比天大。”
    裴钱听到了外边的动静,轻轻打开屋门,蹲下身,脑袋钻在二楼栏杆间隙里头,偷偷摸摸望着下边那俩家伙,结果好不容易才拔出来,一路小跑下楼梯,刚靠近酒桌,就听到妇人在跟陈平安抱怨官场上的小鬼难缠,说那些捕快经常来客栈混吃喝,她只能花钱买个平安,不然还能咋样。
    裴钱偷着乐呵,嘴巴咧开,忍了半天,最后实在是憋不住了,捧腹大笑,“花钱买平安,买个平安哎呦,不行了,我要笑死了,肚子疼”
    陈平安站起身,来到裴钱身边,“疼不疼了”
    被扯住耳朵的裴钱,立即停下笑声,可怜兮兮道“肚子不疼了,耳朵疼”
    妇人一头雾水,不知道那个贼兮兮的枯瘦小女孩在笑什么。
    陈平安跟妇人道别,一路扯着裴钱的耳朵,往楼梯口走去,裴钱歪着脑袋垫着脚跟,嚷嚷着不敢了。
    走上楼梯就松开了裴钱的耳朵,到了房间门口,转身对裴钱吩咐道“不许随便外出。”
    裴钱揉着耳朵,点点头。
    等陈平安关上门后,裴钱站在栏杆旁,刚好与那个仰头望来的妇人对视,裴钱冷哼一声,蹦跳着返回自己屋子,使劲摔门。
    客栈外夕阳西下,有人策马而来,是一位豆蔻少女,扎马尾辫,长得柔美,却有一股精悍气息,背着一张马弓,悬佩一把腰刀,她将那匹骏马随手放在门外,显然并不担心会走失。
    青衫客还在门外逗弄着那条狗。
    少女看了眼男人,没有上心,走入大堂后,左右张望,看到了满脸惊讶的妇人后,她有些不悦,停下脚步,对妇人说道“爷爷要我告诉你,最近别开客栈了,这里不安生。”
    妇人在少女跟前,再没有半点媚态,端庄得像是世族门第走出的大家闺秀,竖起手指在嘴边,示意隔墙有耳,然后轻声道“岭之,我在这边待习惯了。”
    少女愤愤道“不知好歹”
    妇人笑问道“要不要喝点青梅酒”
    少女满脸怒容。
    喝酒
    妇人也自知失言,有些羞愧。
    少女冷声道“给我一间屋子,我明天再走,你仔细考虑。”
    小瘸子战战兢兢领着少女登上二楼,在老板娘的眼神授意下,专门挑了一间最干净素雅的屋子给少女。
    在那串轻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陈平安将仅剩六颗谷雨钱叠在一起。
    一颗一颗丢入画卷之中。
    当第三颗谷雨钱没入画面后,陈平安站起身,缓缓后退几步。
    一位老人弯腰弓背,从画卷中蹒跚走出。
    他跳下桌子,对陈平安眯眼而笑,转身伸手伸手摸向画卷,但是摸了一个空,就连裴钱都偷偷摸过一把的画卷,对于朱敛而言,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
    虚无缥缈,不可触及。
    朱敛倒是没有气急败坏,笑呵呵道“果然如此,少爷,这就是你们浩然天下的仙家术法吗”
    陈平安点点头,“算是。”
    这个习惯性佝偻着身形的老人,似乎与传闻中那个走火入魔的武疯子,完全不像。
    老人脸上总是带着笑意,神色慈祥,在藕花福地,此人差点将整座江湖掀了个底朝天,后来者居上的丁婴,同样是天下第一人,就拥有极其鲜明的宗师气势,这大概也跟丁婴身材高大,不苟言笑,并且戴着一顶银色莲花冠,都有一定关系。
    眼前这个名叫朱敛的武疯子,就差了很远。
    相较于魏羡的什么话都憋在肚子里,朱敛似乎更加认命且坦白,开诚布公道“如今到了少爷的家乡,光是适应这座浩然天下的气机流转,就得花费好些天,想要恢复到生前的巅峰修为,更不好说了,嗯,按照少爷这里的说法,我目前应该是纯粹武夫的第六境。”
    说到这里,老人颇为自嘲,“有可能一举破境,有可能滞留不前,甚至还有可能被这边的灵气倒灌气府,消耗真气,修为给一点点蚕食。不过,我有一种感觉,除了七境这道大门槛,之后成为八境、九境武夫,反而不是什么太大问题。”
    朱敛说得很开门见山了。
    比那个闷葫芦魏羡,确实爽快多了。
    朱敛走到窗口,推开窗,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这个七境,有点类似藕花福地武人的后天转先天,是最难跨过的一步。只要跻身武道第七境,相信此后修为攀升,不过是年复一年的水磨功夫而已,不敢说肯定九境,八境绝对不难。”
    朱敛转头微笑道“当然了,只要适应了这边浓郁灵气的存在,我对上一个底子一般的七境纯粹武夫,打个平手,还是有机会的,不至于被境界压制,见面了就只能等死。至于同境之争,只要不是公子这样的,胜算极大。”
    陈平安喃喃道“关隘只在七境吗”
    老人坐回桌旁,一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我愿意为公子效忠卖命三十年,希望公子在那之后,能够给我一个自由之身,如何”
    陈平安笑着摇头,“我并不知道如何恢复你的自由之身。”
    老人愕然,陷入沉默,盯着那幅画卷。
    陈平安猜测画卷本身,类似骊珠洞天的本命瓷器,任你是上五境的玉璞修士,也要被人拿捏。
    一想到这里,陈平安就笑了笑。
    魏羡那边,烂醉如泥,躺在床上,说起了梦话,“身无杀气而杀心四起,帝王之姿也。”
    敲门声响起,陈平安收起最后三颗谷雨钱和画卷,正要去开门,朱敛竟然代劳了。
    裴钱眨着眼睛,然后迅速离得朱敛远远的,跑到陈平安身后。
    朱敛关上门,转身笑呵呵道“小丫头根骨真好。是少爷的闺女”
    裴钱使劲点头。
    陈平安摇摇头,然后转头问道“找我有事”
    裴钱看了看朱敛,摇头。
    朱敛识趣,笑问道“少爷,可有住处”
    陈平安道“出了门,右手边第二间就是了,不过魏羡住在那边,你要是不愿意与人同住,我帮你再要一间屋子。”
    “行走江湖,没这些讲究。”
    朱敛摆摆手,然后伸手揉了揉下巴,若有所思,“少爷,先选了那个南苑开国皇帝”
    陈平安点点头,叮嘱道“你们两个,可别有什么意气之争。”
    朱敛笑道“万人敌魏羡,我仰慕得很,敬他酒还来不及,岂会惹他不高兴。”
    朱敛走出屋子,轻轻关上门。
    只留下一道缝隙的时候,朱敛突然问道“敢问少爷为我花了多少钱”
    陈平安答道“十七颗谷雨钱。”
    朱敛笑道“让少爷破费了。”
    裴钱在老人离开后,犹不放心,去拴上了屋门,这才如释重负。
    陈平安问道“魏羡每天板着脸,你都不怕,朱敛这么和和气气,你反而这么怕”
    裴钱轻声道“就是怕。”
    陈平安又问道“什么事情”
    裴钱轻声道“我觉得那个老板娘不是啥好人,加上一个小瘸子,一个老驼背,多怪啊,这儿会不会是黑店天桥底下那说书先生,讲的那些故事,其中就说到黑店,最喜欢给客人下蒙汗药,然后拿去做人肉包子了。”
    陈平安气笑道“别胡思乱想,赶紧回去看书。”
    裴钱唉声叹气地离去。
    陈平安已经没心思去翻剩余两幅画卷了,卢白象,隋右边,刚好一个不太敢请出山,就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另外一个,更不敢。
    想起裴钱对魏羡、朱敛两人的观感。
    其实她的直觉,半点没错。
    魏羡看人的眼神,是从高处往低处,毕竟是青史留名的一国之君。
    朱敛看人的眼光,则像是活人在看待死人,眼神晦暗,幽幽如深潭,老人脸上挂着的笑意,更别当真。
    客栈门槛上,青衫客背对着大堂,抬头望向天边的绚烂晚霞,轻轻拍打膝盖,拎着酒壶,每喝一口青梅酒,就唠叨一句。
    “云深处见龙,林深时遇鹿,桃花旁美人,沙场上英豪,陋巷中名士”
    砰一声。
    青衫客被人打了一个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也没忘记死死攥紧酒壶。
    原来是小瘸子一脚踹在他后背上,怒气冲冲道“没完没了,你还上瘾了忍你很久了”
    男人狼狈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沉声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瘸子瞧着有些陌生的穷酸书生,便有些心虚,硬着头皮大嗓门喊道“你谁啊”
    这位青衫客一本正经道“你喊九娘什么”
    小瘸子愣了愣,“老板娘啊。”
    青衫客又问,“那么老板娘的夫君,又是你什么人”
    小瘸子差点气疯了。
    飞奔出门槛,拳脚并用,对着这个只知道姓钟的王八蛋一顿追杀。
    男人高高举起酒壶,四处躲闪,一边逃窜一边喝酒,挨了几拳几脚,都不痛不痒。
    夕阳西下。
    关于书生,曾有谶语。
    书生自己也不当真的一句话。
    钟某人下山前,世间万鬼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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