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考官问“说说你们最近在看的一本书。”

    有着较高关注度的那名考生率先回答,一问一答中,考官对他似乎很满意。

    轮到舍严,考官问“你呢。”

    舍严看着考官说“波湾战争不曾发生,这是我昨晚在看的书。”

    考官王洲川“哦”了声,身体微微前倾“看完了吗觉得这本书怎么样”

    施索又张了下嘴,盯着舍严瞧,她只能看到他侧脸,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舍严想了想,说道“我对其中一句话印象深刻。”

    王洲川问“哪句”

    “我们越迫近事件的即时状况,就越陷入虚拟的假象之中。”舍严立在房间正中,不紧不慢地说出这一句话。

    王洲川没表示什么,他打量了一会舍严,突然问“你的耳洞是什么时候打的”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落在舍严的左耳上,那枚黑色耳钉在严肃的电视台内显得如此异类。

    施索紧紧盯着舍严。

    “高中。”舍严回答。

    王洲川说“虽然你面试的是摄像记者,但摄像记者也有出境需要,将来能不能摘了耳钉”

    下午五点,全部面试结束,舍严和舍寒两人早走了,施索跟着王洲川一道出来。

    王洲川边走边问“看了这么久,有什么感想”

    “什么”施索大脑运行迟缓。

    王洲川当了一天考官,有些疲惫,也没力气再逗年轻人,他指了圈面试大厅,说“这厅能装下上百人。你知不知道现在每年有多少应届生,这次报名广电的又有多少人”

    “总报名人数上万,这次能进一面的,不过百。”王洲川强调。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顺手指着一排楼层按键“这里的每一层都有人抢着进,当所有人争先恐后抢破头要进这座大楼的时候,你却告诉我你要跳楼,原因只是因为无关紧要的人,比如曹荣、梅秀菊,他们跟你非亲非故,以后也不会出现在你的人生当中,你竟然把他们看得这么重要

    至于许良,哪个工作单位没有一个许良也许十人以内的小作坊会没有。至于许良这事另有隐情,你不用放在心上。”

    施索本来一直盯着轿厢门,心里那团火耗得太久,烧得已经没先前旺,听完王洲川的话,她愣了下,问“什么隐情”

    “隐情就是暂时还不能说的意思。”

    施索也不逼问,想了想,她道“我知道你的意思。”

    “知道就好。”

    “道理懂,可是我不想按照道理去做,我爸以前总说我不识好歹,我大概也知道自己本性难移。”

    王洲川没吭声,直到走出电梯,他才突然问“刚才面试的那些人里,哪个给你印象最深刻”

    施索心说舍严,但王洲川并非要她回答,王洲川接着往下说“那个叫舍严的,倒给我印象最深。”

    施索“哦”

    “名校毕业,拿过数个大奖,实习期间评价极优秀,毕业后旅行的这一年拍出了很多作品,个人风格十分突出,本身长得也很出色,卫视台那边没意外,应该会定下他。”王洲川话锋一转,“可是其他考生,哪个又不出色能进一面的人,哪个差了”

    走出主楼,已见夕阳。

    “小施,我知道你的理想是当播音员,你说你要辞职,那你辞职之后,新工作是播音员吗不是,或者说你自己也不确定。既然辞职后不一定能朝着你的理想进军,那为什么要贸贸然放弃这份工作再说,你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干记者”

    王洲川说着这些话,突然发现施索并没有跟上来,他回头找人。

    施索站在一米开外,霞光火烧似的燎过她的脸,她沉默不语。

    王洲川叹息,眼珠一转,他突然道“干脆这样,我给你个机会。你先找工作,如果找到一份能让你满意的工作,我就批准你辞职怎么样”

    “什么”

    转折来的如此之快,施索没想到王洲川会给出这样宽松的提议,她的辞职风波也在夕阳下暂时告一段落。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天黑,舍寒也在,两边约了今晚一起吃饭。

    施索进门放下包,问“怎么样,参观过这里了吗”

    “刚到,还没来得及。”舍寒说。

    “走,先带你参观。”施索说着,瞥了眼舍严,然后问舍寒,“他去广电面试你知道吗”

    “知道。”舍寒说。

    施索质问舍严“这么说你就瞒着我了,有什么好瞒的,惊喜啊”

    舍寒说“我今天下午刚知道,你不也知道了吗。”

    施索“”

    舍严看着施索说“走吧,参观完这里去吃饭。”

    带着舍寒逛了一圈,几人就近找了家餐厅,路上舍寒评价“公寓不错。”

    施索道“物廉价美,严严找得好”

    餐厅挺有情调,一楼有人唱爵士,二楼阳台能赏景,施索带着他们上二楼,挑了阳台桌,在柔和月光下吃这顿晚饭。

    点完菜,施索说“今晚买单别跟我争。”

    “发奖金了”舍寒问。

    施索说“解决了一起官司,就当庆祝了。”

    舍严问“官司解决了”

    “对。”

    舍寒不清楚官司的事,问道“怎么回事”

    施索把前情提要说了,最后道“今天案子撤销了。”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一直瞒着”舍寒不满。

    “跟你们说有什么用,你们是律师吗。”施索道。

    舍严眉头微拧“没有原因”

    施索说“我也奇怪,但曹荣说不告就不告了,难道我还要跑去质问他为什么不告我了”

    无论怎样,至少不用官非缠身,值得小小庆祝一番。

    舍寒喝着酒问施索“我是今天做完访谈被人带去面试考点的,你今天怎么也在那里”

    施索道“我本来是去辞职,辞着辞着就被迫围观了一下午的面试。”

    舍寒问“怎么突然想辞职”

    施索给出白天时同样的说辞,领导压迫,对人性的幻灭,工作不定时工资少,她问舍寒“一直没问过你,你以前也干这行,后来为什么转行了”

    舍寒说“干新闻没时间照顾孩子。”

    施索看向舍严,舍严还夹着菜,顿了下,转头跟她说“他请了保姆。”

    施索对舍寒道“就是,你别诓我,我照顾他的时间比你的还多。”

    舍寒笑了笑,这才道“那时候做新闻,漫山遍野跑,跑的还是贫困乡,我们努力帮扶贫,结果发现乡领导开得是奔驰,后来打算把事情曝光,结果被一群乡民拦着。”他指指自己额头到眼角那道疤,“这个,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后来我就不干了,和林道行一起出来创业。”

    施索发了会呆,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一根芹菜,最后把芹菜往嘴里一挑,她放下筷子说“我去下洗手间。”

    舍寒和舍严还留在座位。

    “在这里适不适应”舍寒先开口。

    “嗯。”

    “这问题估计也白问,”舍寒看着舍严,“我明天就回去了,这两天也没功夫跟你谈。”

    舍严说“你现在可以说。”

    “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来这里不是因为访谈,这个访谈本来林道行已经推了,知道我临时过来,才顺水推舟让我替他上回电视。”

    舍严洗耳恭听。

    “因为我无意中看到个节目。”舍寒说。

    前天凌晨他还在加班,工作室的微信群里突然发出一条b站链接,说现在做这样的节目才有收视率,够博眼球。

    他随意点进一看,台标是施索所在的新闻频道,因为这个,他才多看了一会。

    奇葩的纪实类节目,乡村青年爱上大他十岁的寡婶,由此引发一起命案,节目把青年的爱情描述得悲壮感人,他却一夜难眠,次日下午就坐飞机来到了黎州。

    舍寒说“看完那期节目,我怎么都睡不着。你应该没忘记你当年做过什么。”他指指额头,“你额头的伤口当初很快就消下去了,我倒希望那个伤在你头上一辈子,能时刻给你警醒。”

    舍严沉默,过了会,他给舍寒斟酒,酒水淅淅,夜风轻拂,他道“叔叔,我已经长大了。”

    施索去完洗手间,没立刻上楼,她拐到隔壁一家特产店,买了几份当地特产,回到餐厅,她顺便跑前台提前把账结了,怕待会那两个人跟她抢着付钱。

    四荤三素价格划算,施索付完钱上去,远远看见叔侄俩在聊天,她笑了笑,回到座位把特产放一旁,说“这些东西你明天带回去。”

    舍寒道“你偷跑着就是去买这些费这个钱干什么。”

    “给我嫂子和小侄子的,你到时候别吃。”施索说。

    饭毕,舍严替舍寒叫了辆出租车,施索明天没法送舍寒去机场,现在就要告别,难得生出一丝不舍。

    出租车远去,她望着灯火通明的马路,有一瞬间忘记了自己是在哪座城市。

    “走了。”

    她清醒过来,看向身边的人。这几天看着舍严,她偶尔会感叹一句时光飞逝,但从没有一回感觉如今天这般强烈。

    他已经能面对一双双严厉审视的目光,有条不紊地作出回应,甚至会投王洲川所好提及那本书。

    她原本还担心他会随心所欲不顾人言,事实上他出色到被卫视台一眼相中。

    她甚至不得不承认,她对舍严有那么点羡慕和嫉妒。

    她自认读书时比多数人努力,她也以为自己足够优秀,五年前的面试却教她睁大双眼看清了世界,优秀者比比皆是,更别说加上那些有背景的。

    落败而归,理想的那个位置明明近在咫尺,她却触不可及。而舍严却做成他想做的,并且如此瞩目。

    十字路口,车来车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她要选条路走。

    她想起当年离别前的最后一次聚会,舍寒说,“你现在得过第二个路口了”。

    她不知道她当年到底过没过成功那个路口,现在,她的面前却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

    她没跟王洲川说,也没告诉舍寒,其实她想辞职的原因还一个,就是那位走五步阶梯就要歇一歇的瘦小老太太。

    如果那天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抢头条,也许能早几分钟发现砖块底下压着一位老人。

    做不成播音员,原本她至少还能“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

    可现在不是了。

    手机铃声在这刻打破黑夜的沉寂,施索看着舍严接起电话。

    晚上八九点,是电视台通知二面的时间。等挂断电话,施索问“二面”

    舍严道“终面。”

    施索一笑,路灯下仰望舍严。

    成人的标志不是年龄,不是面容,而是能独自立足于社会,平等与人对话。

    施索招招手“头低下来。”

    舍严什么都不问,照她的话做,微微低下头。施索上前,手指触碰他的左耳。

    舍严一颤。

    指尖温热,一丝丝电流从耳垂蔓延到脊背,舍严垂下眼。刚才在餐厅阳台,夜风拂过,他对叔叔说“我已经长大了。”

    “我已经长大了,知道怎么才能长久。我记得额头的伤,也不会再犯。”

    “不会冲动”

    “不会。”

    “能克制住自己”

    “能。”

    “保证不会伤害别人”

    “嗯。”

    “也不会伤害开开”

    “不会。”

    呼吸近在咫尺,片刻逐渐远去,耳垂仍有她指尖的温度。

    施索捏着那枚黑色耳钉说“以后不戴这个了。”

    舍严看着她“你欠我一个耳洞。”

    “原来你一直记着”

    “嗯,”舍严将她的手蜷起,握在掌心,走向路口,“走了,开开。”

    绿灯,舍严抓着她,慢慢走过这个凌乱的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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