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了个头。
    一支弩箭深深地扎在马车前的地面上,马背上的年轻男子挽缰,骏马踏着碎步横在道路中央,拦住了这辆马车的去路。
    他慢条斯理地收了缚在腕上的手弩。
    程袅掀帘钻出车厢的时候,就听见男子清冷的声音“星火大营军机重地,何人何故向前”
    这时分将至正午,日光明亮,在山野间无遮无拦地照下来,笼在那人身上,程袅一眼望过去,不由得觉得有些刺目。
    不知道是因为听了他冷而有些严厉的问话,还是眼睛被阳光刺痛的缘故,程袅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赶车的车夫就是程巍留给程袅的随从,他是程巍的心腹,跟着他进星火营的,自然也认得路中央的年轻男子,态度十分的恭敬,叫了声“宋院长”,道“回大人的话,属下是程左使的亲卫,这一趟是是左使的家眷”
    程袅听见了车夫的回话,微微眯起了眼,盯住了面前的来人。
    高头骏马上的年轻男子抬眼看了她一眼。
    程袅总觉得她在那一眼里看到许多意有所指的意味。
    她抱着手臂,忽然道“阁下姓宋”
    男人没有理会她的话,却微微勾了勾唇,仍旧同伏在地上的随从说话,道“我记得程将军家中没有兄弟。”
    随从不由得额头冒汗。
    程袅却跳下车挡在了他的前头,扬起下巴道“从今天开始有了。”
    宋誉不由得笑出了声。
    这小姑娘女扮男装,未免也太过明显了些。
    那鹅蛋似的脸,一双细眉也没有描粗些,大约没有上妆,脸颊上不知道是冷还是气,透出两团生机勃勃的嫣红来。
    细细的一把腰,连腰带都拢之不住。
    宋誉视线不由得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小姑娘知觉敏锐,马上就察觉了,含着薄怒瞪回来,道“你看什么”
    宋誉也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他敛了视线,也为自己的失态而笑了笑,诚挚地道“是我失礼了。”
    他态度十分的审慎,让程袅心里的怒意平复了,只轻轻“哼”了一声。
    却听见那男子忽然道“小公子不是程将军的兄弟难道世间男子也有大防,要讲究非礼勿视”
    语气间还带着说不出的淡淡调侃笑意。
    程袅呆了一下。
    她面上蓦地涨得红彤彤的。
    宋誉心里笑着摇了摇头。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还没有这样孟浪地调侃过一个小姑娘。
    他受前世家庭的影响,只想找一个情投意合的人相伴一生,倘若依如今的世俗,娶个端庄却不投契的夫人主持家务,再纳几房妾室红袖添香,总觉得有些遗憾。
    可惜这个世界的女孩子,活在太多的规矩约束里,大多循规蹈矩地过了一生,能如阿烟那样鲜活明媚的毕竟不多。
    宋誉自忖同这样的女孩儿相处有些困难,又不想无缘无故地坏了旁人的名声,因此对女郎们倒有种敬而远之的态度。
    程巍同他说起儿女婚事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也是拒绝的。
    后来他进宫探望帝后夫妻,原本也没有想过说这样的事毕竟是女家主动,说出去倒好像程家的姑娘恨嫁,硬要塞给他似的。
    但听绀香向江楚烟说起“程小姐近日学人捏泥人儿顽,送了一匣子进宫来给您”的时候,面上神色还是没有控制得住。
    江楚烟六识敏锐,捉住了他一瞬的不自然。
    宋誉被她盘问不过,就老老实实地把事情说了。
    江楚烟听了却笑,同他说“程小姐性子跳脱,与寻常人家的闺秀都不大一样的。我从前还想,不知道什么样的人家能养得住她这样的性情,竟没想到你身上。”
    宋誉深知江皇后的眼光,听到绀香说起程氏女的熟稔口气,就猜到这位程小姐或许与江楚烟关系亲密。
    程氏女的兄长,明国公程巍,又是谢石近日重用的干将,亲自丢到了星火卫去的。
    宋誉心里就有了数。
    他再回星火营时就寻了程巍,这一次主动向程家提了亲事。
    程巍与他共事大半年,原本就十分的认可他,听他态度正式又诚恳,也并没有因为他之前的拒绝而迁怒,就与他口头先定下了约定。
    他当时想到江楚烟的话,调侃似地问程巍“毕竟是终身大事,不需要回家与令妹商议一二么”
    此刻看着程家“小公子”气呼呼的,红苹果似的小脸,看来程将军回家之后,同这个宝贝妹妹商量得不那么顺意啊。
    程袅不知道他心里的活动,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雄赳赳、气昂昂地道“我家中有要事,我来寻我兄长。”
    言下之意“不爱同你多纠缠”。
    宋誉微微地笑了笑,出乎程袅意料的,却没有多为难她,而是颔首道“既然是府上要事,宋某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
    程袅反而狐疑地看他。
    宋誉垂眸看着仍跪在地上的车夫,道“起来吧,下不为例。”
    言辞间有些警示意味。
    随从舒了口气,忙忙地道“属下必不再犯。”
    宋誉微微颔首,看向程袅,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道“请吧,程小公子。”
    程袅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他如今摆出一副服软的态度,就扬着下巴,被婉桐扶着手臂,骄矜地钻回了马车里。
    宋誉拨马避到路边,示意车夫先行,车夫犹豫了一下,抖起缰,马车再度辘辘地动了起来。
    程袅悄悄地拨开窗帘,看见那男子轻催骏马,不紧不慢地跟在了他们的车子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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