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凝入剑招,她对两种不同内力相撞爆发出的气劲毫无准备。一触便被撞击开来。
    对面人眼中灼热疯狂终于冷却沉淀下来,化作粘稠狠戾的杀气。
    “师姐你真的要杀我吗”他问。
    然而他眼中疯狂狠戾,身上腥浊魔气同阿羽眼中明净隐忍,身上清圣之气根本就格格不入,实在令乐韶歌看得尴尬。
    “徒儿,”乐韶歌抬手抹去唇角鲜血,“还不肯让为师见见你的真面目吗”
    她只是挑衅罢了,不料对面之人闻言目光竟真又恍惚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无声,却像是真的在唤师父一般。
    他弹指化去了幻象,露出了自己的真容。
    “我所见到的乐清和,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完全活在自己的幻想中。若旁人和他幻想的不一样,那就是旁人的错。需要他去惩罚和纠正。”前往先贤堂的路上,大司典告诉他,“世界是他的傀儡屋,所有的人都是为了满足他的欲望而生,也该为了满足他的欲望而死唯有一个人是不同的。”
    “掌门师祖吗”
    “嗯,二代掌门师祖。”大司典道,“听师父说,最初乐清和也还没这么疯。师祖替他受刑替死,却不原谅他,将他逐出师门后,他才开始发疯。他似乎相信师祖是受人蛊惑才斥责他,是受人威胁才说要手刃他。他还在等师祖回心转意,师祖却已去世了。而后他便彻底疯了。”
    “须摩提本意为极乐净土。”大司典道,“曲谱诡谲,却算不上什么杀曲。唯有乐清和演奏起来,才令人痴狂求死。大概是因为师祖死后,他所谓极乐净土,便也成了一个所有人都死光的世界吧。”
    “所以你遇上的可能也不是乐清和。若是他,一旦遇上就不可能留下什么活口。”但随即大司典便想起什么一般,“除非除非你令他想起了师祖。”
    先贤堂里,乐韶歌瞻仰了二代掌门师祖的留影。
    和她并没有像到不分彼此的地步。然而不可否认的,眉眼之间确实很有些近似之处。
    更重要的是掌门师祖的共命鸟,也是一只青鸾。
    乐韶歌因此没忍住询问青羽,“灵界凤鸟一共几只”
    “五只赤者凤,黄者鹓雏,青者鸾,紫者鸑鷟,白者鸿鹄。”
    “你是青的那只吧”
    “本座就是喜欢青色,就是要当青色那只你有意见”
    “不,没有。”
    正面比拼,她定然打不过这个独挑了整个香音界还能边杀边退不留活口的大魔头。
    但在意识到他对二代掌门师祖的偏执之后,乐韶歌便隐约觉得他应当还会再来找她。
    以他的狡诈凶残,必定会选在她一人独处时现身。
    与其踏入他为她准备的陷阱,不如由她自己来准备战场。
    她所能用以对抗乐清和的心法,非天音九韶莫属。而天音九韶中她所最擅长的,又非大韶莫属。她的韶音本我是海中鲲化鹏,融合大武心法,亦十分刚猛善战。可开阔的地势却显然更利于乐清和。
    思来想去,还是映雪台上最佳。临近八佾堂,便于提前布阵。台下冷泉可助她施展心法;台上百丈悬崖,只天顶一方出口,也便于围困。
    她只没料到,乐清和会以阿羽的面容,厚颜无耻的叫着她一个晚辈晚晚辈“师姐”出场。
    更没料到,她不过唤了一声“徒儿”,他便当真乖乖的显露本容给她看。
    掌门师祖确实至死都没再提起乐清和,但当乐韶歌主动提起时,太师祖垂眸许久,才说,“这是我的过错。”
    乐韶歌其实不太明白太师祖的自责所从何来,因为病到乐清和那个份儿上,显然是他自己心性出了问题。就是祖师爷乐正子遇上这种徒弟,也未必能救得过来。
    可当她看到乐清和的真实面容时,她忽就明白了掌门太师祖的自责所从何来。
    舞象之年,黑眸红唇,白玉一般的面庞入魔五百年,杀得香音秘境至今人人闻之胆寒的残虐魔头,看面容,竟依旧是个俊美无匹的少年。仿佛昨日才凿脉醒来,金丹初初结成,不过在师父面前耍耍赖撒撒娇,就已被踢出师门那么暴躁和委屈。
    仿佛还在等着谁来原谅,领他回家一般。
    这个五百多岁的大魔头,在内心深处,竟依旧是个没长大的熊孩子。
    那双怨愤又渴求的眼眸里映着乐韶歌的身影,一瞬间仿佛同山门前吐着血也还是说要手刃他的师父重叠了。
    而那双眼睛,也一瞬间同她阅读九重元尊时所想见的阿羽的面容重叠了。
    若早知今日放过,日后他必屠戮万千生灵,是否便能下手斩杀他
    若已知此刻站在面前的人已屠戮万千生灵,是否便能下手斩杀他
    片刻迟疑间,心神便有所动荡。
    然而随即她便想,不斩他莫非还要放他回去继续造孽吗杀不杀另说,但要不要斩上去阻拦他教训他,总是无疑的
    脑中忽觉清明,乐韶歌凝神振气,周身清圣之意一荡,才意识到适才似有魔音入耳。
    脑中传来大司典催促之声,“术,是扰魂术别上了他的当”
    空中琴音传来,四周法阵光芒更盛是八佾堂上大司典看不过去了,出手助她。
    乐清和被取悦了般暴虐一笑,眸中孤愤化去,变作看戏般的嘲讽,“这么多年还不长进,嘴上说什么公正对决,慈悲化育”他只一弹指,空中音灵一荡,竟轻易抵化去法阵压制,“私下做的都是恃强凌弱,以多欺少。”
    乐韶歌道,“你自己还不是恃长凌幼你也别委屈,你坏事做绝,”她握紧了手中剑,全神戒备的看着乐韶歌,“可太师祖至死仍觉着,你入魔是她的过错。”
    他们这些修魔音的很是作弊,修为已臻化境的更是作弊之尤。仿佛凡有震动,不论是响是默、是乐是噪、是听得见的还是听不见的,尽都是声音。凡是声音,就都能扰魂致幻,为他所用一般。实在令人防不胜防。
    何况此人狡诈细腻,演技比她强太多。她完全摸不透他情绪真伪。
    乐清和眼神似又有动摇,“这不是她的错,都是”
    “都是旁人蒙蔽她”乐韶歌抿唇笑了笑,目光一凛,“还是说,你不曾入魔不曾让她内心遭受罪恶折磨”
    乐清和退了一步,黑眸子里血色上染,浓郁的魔气凝聚在他周身。
    他终于不再言辞挑衅,提剑直向乐韶歌砍来。那剑意粘稠滞重,看似缓慢,缓慢得仿佛连它在空气中推出的波澜都清晰可见,却倏然便已近在胸前。音魔之力先于刀刃撞上人的胸口,仿佛被他推进了沼泽般口鼻尽掩,窒息、沉重。
    乐韶歌不退不避,弹指震剑。清圣天音如海浪奔涌而来,她提剑如挥浪般迎了上去。两剑相撞,如泥沼与清浪相击,却并未混而为一。清浪卷过泥沙,重拍而下,瞬间便将这一方悬崖环绕的孤室化作幽深海水,海底清泉源源不绝的涌上来,远歌缭绕,杂音尽洗。
    乐韶歌再度挥剑进逼,剑中琴意源源不绝。以大韶之本我驱动大武之极怒,每一次撞击与交锋,都如巨鲸击水,白浪如雪涛怒涌。
    “我是个修士,”太师祖说,“却并不是个好师父。那孩子天分之高是我平生仅见,我将他收在门下,如获至宝。我教他吐纳心法、领悟真意,教他如何提升修为、巧化巧用,教他登峰造极、孤意独取却唯独忘了他并非我手中璞玉任由雕琢,他亦是人心肉长,也会有喜怒哀乐、贪嗔痴妒。”
    “我什么都没教他,却在他铸下大错后,草率将他逐出了师门。”
    声声句句,仿佛都在听自己的心声一般。
    乐韶歌也常常会想,若她并非重生在今日,而是在阿羽入魔之后才从北冥冰海中苏醒过来,她又当如何
    她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教阿羽和舞霓,便骤然将他们推入风刀霜剑之中。他们成长在太平与善美之中,后来所遭遇却无不是污秽暴虐严苛折辱而他们在绝境中痛苦挣扎时她一次都没有陪在他们身边,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他们的堕落和扭曲
    可这只是阿羽和舞霓的状况罢了。
    乐清和与他们不同太师祖当真就什么都没教过他吗
    若以太师祖的标准,太师祖又何尝教过乐正商乐韶歌自己又何尝教过阿羽与舞霓
    身教莫非就不如言传吗成长在慈爱和睦之中,天生就已是很好的教导了。
    以乐清和扰魂术之精准,他哪里像是不通人情对于如何拿捏人心,择其脆弱,他分明精通得很。
    他只是不想去学那些会让自己受约束、绊手脚的善良体贴。
    他只是想随心所欲,纵情掠夺罢了。
    太师祖唯一做错的,只是不曾将乐清和拍翻在地,教他做错了事便该受到惩罚,伤害了人便该竭力弥补。
    当然,她也只是替太师祖遗憾罢了。不论辈分还是实力,她都没有资格去教诲乐清和。
    她能做只是竭尽全力斩妖除魔,把乐清和送进地狱给太师祖教导不,太师祖才不会在地狱等他。就让他自己下地狱发疯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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