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巴着,猫儿一样可怜。

    这次是霍晋朝坐在了她身边,隔着一个座位的地方。

    姜梨那天吃了肉沫蒸蛋,妈妈做的,放在饭盒里,放学之后就近来到研究院,打开还冒着热气。蒸蛋嫩滑,挖一勺之后颤巍巍的晃。霍晋朝的视线止不住地被带着往蒸蛋上跑,姜梨突然挖了一大勺给他。

    还带着他最讨厌的葱花。

    霍晋朝一时有些失语,被姜梨盯着,一时间又不好意思把葱花挑出去,只好闷头咽下,多吃了几口饭压住。

    结果姜梨以为他特别喜欢,又挖给他几大勺。

    霍晋朝那天差点吃到吐。

    在水槽洗碗的时候,他看见姜梨把碗底剩的葱花赶进垃圾桶,才踮起脚来洗碗。

    “”他觉得有点荒唐,“你不吃葱花”

    姜梨理所当然地看着他“哪个小孩子爱吃葱花噢,我看你好像挺喜欢吃的,要不下次”

    够了,不要有下次了。

    晚上霍晋朝躺在宿舍床上,崩溃地用被子罩住脸,只觉得胃里一股股葱味在回刍。

    翻来覆去好半天,他才发觉自己枯寂空洞已久的心脏,居然久违地泛起了一丝波澜。

    霍晋朝僵滞地抱住了被子。

    他的生活从此开始,多了一个难得的乐趣,和姜梨斗智斗勇。

    姜梨每天中午和傍晚会来研究所,在食堂里吃饭,或者在她爸爸的办公室里做作业。最后一个流程约等于挨批评,姜教授出给她的题她总是做不来,还喜欢耍赖,想赖掉作业。

    父女俩总是吹胡子瞪眼睛,特别夸张地吵架,互相揭短。

    霍晋朝冷冷淡淡地站在一旁做计算,时不时接过话头怼姜梨一句,看着她愤怒地鼓起腮帮子,疯狂地在草稿纸上乱画,就会诡异地觉得心情好起来。

    做完计算的某一天,他要回宿舍,姜梨要坐车回家。姜教授去车库里调车,她跟着霍晋朝在办公室里收拾资料,慢吞吞地走出门,那天月亮特别大,垂在屋檐上。

    她抱着很多书,小螃蟹似的从门里横出来,脚步轻快。没走两步,怀里的书哗啦全掉在地上。

    霍晋朝本想加快步伐免得被她碰瓷,还没动身就被她拽住衣袖,撒娇似的说“霍晋朝,你帮我一起捡。”

    她第一次叫他全名,眼睛大大的,水汪汪地盯着他。

    霍晋朝头一次觉得,眼睛太大了,不好。所有情绪都盛在里面,一开心,像一瓣瓣盛开的昙花似的,一层层漾散在眼睛里。

    太吸引人。

    他无奈地屈膝,沉默地帮她捡书,姜梨在一堆乱七八糟的资料里抽出一张试卷来,递给他“上次你没看的题。”

    他目光顿了顿。那些题,姜梨都一点点地补上了步骤,虽然还是不大正确,但对于之前的一片空白无处下手来说,已经是长足的进步了。

    姜梨骄傲地扬着头,等着他的夸奖,却等来一句“字太丑了”。

    她脸色顿时就垮了,霍晋朝把剩下的书整齐规律地列成一垛,塞到她怀里,沉得她弯了弯腰。

    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宿舍,走着走着却莫名其妙地发出一声轻笑。

    但他太久没笑,不知道怎么牵动嘴角,只轻轻的、别扭的动了一下。

    算是破例。

    第二天姜梨依旧在办公室闷闷地撑着脸做题,他做完计算离开时,顿了顿,抽出她手中正在画圈圈的那支笔,弯腰在旁边三两下写出步骤。

    写完时,他按照自己的习惯,在下面写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清隽工整,十足漂亮的字体。

    姜梨愣愣的,保持着握笔的姿势,呆了一样地看着他。

    霍晋朝又有些不自在起来,冷肃着脸,把笔搁下,沉默半晌,才道“认真学习。”

    他走出办公室门,才听见姜梨在身后叽叽喳喳地说“你怎么把名字写得那么好看,是因为你名字起得好吗”“为什么我写出来这么丑,我要去找爸爸,他给我起的什么名字呀”

    “”

    小疯子。

    他在心底说。

    其实姜梨这个名字,很好听的。

    他从这个名字里,学会了笑,学会了开心,学会了“帮助”,学会了更多的,如何去表达情绪。

    向往着毁灭的霍晋朝,头一次有了“人情味”。

    姜梨不叫他小霍了,但也不叫他的全名,试图叫他“朝朝”。

    正在做计算的霍晋朝眉角一扯,果断而冷静地说“闭嘴。”

    姜梨撑着脸开始转笔“为什么不叫朝朝呀你也可以叫我梨梨,叫姜姜也行。但是你就不可以了,霍霍和晋晋都不好听,朝朝最好听。”

    他笔尖也没顿一下,头也不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占我便宜。”

    什么朝朝什么小霍,听起来他像晚辈一样。

    说完这话他才觉得不对,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短横,最后洇出一个小墨点。

    余光看见姜梨,似乎毫无反应,他又略略松了口气。

    还好是个迟钝的傻孩子。

    为了叫什么的问题,姜梨和他争执到第二年冬天,两个人都长高了一点,但霍晋朝长得快,她还是差了他一大截。

    每天去食堂,她就围着围巾,在他身后喊“朝朝朝朝”,带着点南方口音的声气,总会有叔叔阿姨听成在说“早”,于是大中午的,一群人跟她回着“早早早”,让朝朝本人一度十分尴尬。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了,在去食堂的路上突然停住脚步,回身扯住她围巾的两个毛绒球,抓起来把她整个脑袋都绕上。

    姜梨隔着毛线子气呼呼地看着他。

    霍晋朝靠近了一点,几乎抵住她的额头,恶声恶气地威胁“不准喊了。”

    姜梨反击一把,推开他,胡乱把绕在脑袋上的围巾解下来,

    “不喊了”她十分硬气。

    “除非我俩闹掰了,你要让我喊一声朝朝我才能原谅你。”

    “我们不是一直掰着吗”

    “”

    两个人看着是真闹掰了,一个坐在食堂东北角,一个坐在食堂西南角,遥遥对峙,吃饭飞快,沉默如松。路过的叔叔阿姨都奇怪,说嘿这俩小屁孩这是个什么状态,平时坐一块儿总吵架,现在这是算和好了还是更坏了

    不懂,不懂年轻人的秘密。

    姜梨是真有好几天没找他说话,连题也不找他看了,自己抱着课本死命地翻,恨不得给它盯出个洞来,仿佛把自己盯成猫头鹰就能获得学习的奥秘。

    霍晋朝也沉默了几天。最后终于看不下去她没头苍蝇似的状态,叹了口气,合上自己的资料,说“拿过来。”

    姜梨没动。

    他沉默,别扭地抿了抿嘴。

    半晌放轻了声音,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别做了小霍给你看题。”

    小姑娘没有听到朝朝,但也笑了起来。

    十六岁生日的时候,霍晋朝想起姜梨的题还没给她看,抿了抿嘴唇,抱着资料夹推开姜教授办公室的门。

    一大一小两个人都不在,他放下资料,沿着楼道找了一圈,才看见两个人影在树荫下说话。

    那一眼的姜梨乖巧、听话、安静,坐在长椅上撑着下巴,闷闷地听爸爸嘱咐,没有反驳他。而姜教授也一反往常的炮仗脾气,温和耐心地同她讲话。

    这两个人见面不吵架,简直是人间奇闻。霍晋朝停住脚步,刚听了两句,整个人就像被定住似的。

    姜梨在骗他。

    真正的姜梨是个很安静柔软的人,不说话也让人感觉暖洋洋的,聪明体贴、对人很好,非常细致耐心,字写得很好看,也一点都不笨,是学校里闻名的小天才,过目不忘,学什么都很快。

    她和姜教授的关系也很好,一家三口非常和睦,从不吵架,是研究所里的模范家庭。

    唯独在他面前,伶牙俐齿,娇气放纵,笨拙又骄傲,从小天使变成了小恶魔。

    因为想给他注入一些“活力”,想让他变得更有生气,不再做一具枯株朽木,而是更像一个活生生存在的人。

    煞费苦心的导师说通了自己的女儿,给他来了一场长达四年的精神疗法。

    这漫长的时间里,演员们尽心尽力,把戏台搬到他身边各处,将他包围起来。

    霍晋朝像做了一场梦。

    姜梨再来找他时,他在宿舍里躺着发呆。

    小姑娘已经长大了,眉眼褪去幼稚,漂亮讨喜。她仍旧不把霍晋朝当外人,一来就扔下这一整周的作业,让他救命。

    姜梨泄气地趴在他的桌子上,脸颊压着试卷,印出红痕,小声埋怨着苛刻的老师。他坐起来良久,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不用演了。”他说,“小骗子。”

    小骗子缓缓地睁大了眼睛。

    霍晋朝泄愤似的,揪着她脸上的肉肉,面无表情地说“不准骗我了,以后。”

    姜梨呆住。

    他才松开手,姜梨脸颊发红,不知道是因为揪的还是尴尬的。

    “姜梨就是姜梨,完全不必因为任何人而成为另外的人。”霍晋朝很认真地说。

    小姑娘半天才回过神来,理直气壮起来“可是那个姜梨也是我呀。”

    “精神分裂患者”

    “”姜梨忍无可忍地把作业扔到他床上,“全是你的,没得商量”

    两种状态的姜梨,她都早已成为习惯。

    每一个样子的自己,她都很喜欢。

    姜梨是从不会厌弃自己的人,她永远有足够汹涌足够澎湃的热情,去维持对自己,对世界,对世上每一份美好的爱意。

    然后用她珍贵的热情和温暖,去照亮每一片漆黑阴霾的夜空。

    像最明亮的那一束月光。

    霍晋朝在研究所四年,终于摆脱了童年带给他的磨难和阴影,那些与之俱生的怪诞念头,荒唐想法,疯狂的设计,都暂且平息下来。

    小变态终于还是被小骗子打败了。

    他终于有了能够影响自己的人,收束了浑身的刺,努力走上正常人的道路,做一个普普通通、兢兢业业的科学家。这样的生活便让他感到沉浸在温泉中一般温暖惬意,只希望那段日子永远不要结束。

    当时不觉得是谶言。

    霍晋朝醒过神来。

    从姜教授去世后,他很久没有见过姜梨了。

    没能想到再听说她的消息,竟是死讯。

    他脱力一般倚着墙壁,良久才缓和过来,有了力气,站在投影仪前打开监控室每日例行送来的视频。

    他像是被虚无的时间拉平,眼神空洞地盯着画面。

    每日重复的枯燥画面上陡然出现了一个小点。

    越来越近,在他的瞳孔里放大。

    呼吸声渐渐屏至停止。

    小姑娘神情坚定,抬头望了一眼某个监控的方向。

    何其熟悉的一张脸。

    门板碰撞声响起,他夺门而出。

    姜梨表示自己真是太难了。

    虽然这栋建筑里的所有门都可以用同一个密码打开,但身后带着两个小朋友,还是让她的行动有些受限。

    爬楼梯爬到一半,她的智能手表响了响,她惊恐地按掉声音,环顾四周无人,才蹲在小隔间里接通电话,有些心虚。

    “喂梨梨,你们在哪”

    焦急的声音伴随着一群人的脚步声,大人们大概是发现他们消失了,正在慌乱地到处找。

    她沉默了一秒,小小声说“就在海滩往里走,防护网下面有个狗洞对,爬进来,穿过丛林啊,赵静绮在那里等你们。”

    那边一阵沉默。

    估计是无语了,罪魁祸首梨非常有眼色,态度良好地反省自己。

    那边估计忙着跑,声音断断续续的,没多久声音就断了,手表显示没有信号,估计是这栋楼里有人开了信号屏蔽器,防止他们向外界传递方位。

    但是,已经传递出去了呢

    小姜梨内心的小人摊了摊手。

    三个人正挤挤挨挨地蹲着,憋住呼吸,半晌,杜璟璟忍不住说“好臭。”

    “可能是谁上完厕所没有冲水。”

    “太缺德啦呜呜呜”

    正说着,隔壁猛然响起冲水声。

    寂静。

    一个带着几分尴尬的苍老男声说“对不起,刚刚是我。”

    “”

    完蛋。

    被抓包了。

    三个小不点很快被拎着领子逮出来,带到一个酒店大堂一样的地方。

    只是“招待”他们的人并没有穿西装小马甲,而是穿着宽松的白色大褂,沾满了各种颜色的污渍。

    冲厕所的老人手抵着额头,无力地揉着眉心,不知如何掩饰这溢出屏幕的尴尬。

    半晌,一个神情萎靡的中年人问道“小朋友,你们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姜梨老实回答“从大门进来的。”

    “”中年人也忍不住捏了捏眉心,“门口都是有锁的,除非是登记过的内部人员,否则无法”

    “可是我输入密码就放我进来了。”

    “”

    他心里一咯噔,卧槽,不会是霍晋朝这疯子把唯一的数字密码给设置成八个八或者23333333了吧

    他更绝望了,只想自插双目。

    摊上这么一个魔王他好难,又不敢管,你说说世界上有这么操蛋的事儿吗

    下一秒,他更是一瞬间领悟了人生要义不要在背后骂人家,很可能他下一秒就会空降你眼前。

    霍晋朝微微喘着气,推开了门。

    乖乖坐在沙发上的小姑娘有一头蓬松柔软的头发,依旧是把整个小小的人都要笼住。

    她鼓了鼓脸颊,闻声转过头,和他对上了视线。

    门开在大厅二楼,他隔着栏杆和旋梯,望见清澈稚气的双眼。

    一瞬间好像这十年光影飞速掠过,把他紧紧缠住,他从一场经年的噩梦里醒来,眼前还是姜梨,还是温暖的旧日,从未有过后来那些剧变。

    她目光澄澈地望着这个堪称昳丽的大哥哥,一动没动。

    霍晋朝沉默良久。

    “我是霍晋朝。”他开口有些艰难。

    “朝朝,来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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